公主回头，看他，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牵起雪团，慢慢地走过来。
日落时分，湖面渐渐暗下来，一半是深蓝，一半却仍是琥珀般流动的金色。那光照在公主身上，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睫毛在脸颊上留下的影子却是深黑色的。
殷叙陪着她往回走，两人安静了一段路。公主忽然说：“我们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殷叙的声音很平静：“您说的是什么事？”
公主的一张娇面又泛出淡淡的红晕。
“你明知故问什么？”她斥他，“少给本宫装傻！我说什么，你都得听！”
殷叙撇过脸，声音很淡：“臣不听。”
令妍愣住了。她自幼就被娇惯着长大，从来没有人和她这样说过话。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殷叙说了什么。
她气恼地上手推他，殷叙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小臂，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脸，轻轻问：“殿下？”
被他这样盯着，令妍无端有些慌张。
“你这什么眼神？”她想挣开殷叙的手，但挣不开，有些慌了，“你想做什么？”
殷叙慢慢收回了手，神情变得有些冷了。
“臣不想做什么。”他不冷不热地请罪。
令妍本应该生气，但眼眶却渐渐红了。她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牵着雪团，加快了往前的脚步。
殷叙的声音这下变得有些迟疑了：“……殿下？”
“一天天这样叫我，烦不烦？”令妍不回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告诉你，别指望把这些说出去败坏本宫的名声。阿父如果知道了，罚的肯定是你，不是我！”
殷叙略略一怔。
“您怎么会这么想我？”他低声道，“您的事，我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令妍的脚步停住。她回过头。
暮色里，殷叙的脸仍旧很平静。黄昏收走了所有的暖光，却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黑色眼睛的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
令妍渐渐心如擂鼓。
“那你下午为什么……”
“臣是不想冒犯您，”他轻声说，“您一个下午，都是在气这个吗？”
令妍想起自己做的事，声音变得有些讷讷了。
“那也是我先冒犯你……”
“您没有。”殷叙安静地说。
在他的注视下，令妍的脸简直比天边的慕霞还红了。
“好，好吧。”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殷叙忍不住微微笑了下。
“笑什么？”公主的语气明明是在命令他，声音却显得比平时软，“不许笑！”
殷叙立刻收回笑意。
看见他这么听自己的话，令妍满意了。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公主的声音轻快起来了,“我要怎么奖赏你呢？”
“您说呢？”
令妍的语气很得意：“那就奖赏你明日继续陪本宫骑马吧！”
殷叙看着她脸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没有立时回答。
令妍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又红了。她不自在地撇开了目光，又加快了向前的脚步。
（殷叙视角的本章见作话）
作者有话说：
殷叙视角： …… 她亲上他的那一刻，他其实想立刻推开。从来没有人可以靠他这么近过。但她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他不能这样做，他忍住了。 他垂下眼睛看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睫毛，看着她粉鼓鼓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她在嘴唇在颤抖，她在紧张，殷叙忽然不想动了。他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但她没有。她的脸变得更红了，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是在感到羞恼吗？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回应，但那是她主动亲的他，不是他，他没有说要亲她。 他没有动，她却想逃离了，他从她加快的呼吸声知道了这个，她就像一本放在他手边，他随时能翻开的书，简直不要太好读明白了。 他没有说要亲她，但谁允许她在亲了他后，可以随时撤退？他没有允许。他去摸她的脸，摸她的下巴，她的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睛睁得更大，几乎是受惊般的看着他。他喜欢她这样的眼神，这也许才是她在他面前应该处于的位置。 他的手没有用力，但他的心，那颗只有在抚剑时才略有澜漪的心，此刻竟然微微发烫……他盯着她，审视她，俯下身，向她索取更多，但她竟然一把推开了他。 呼吸微微乱了乱，他抬眼看她。看见她脸色通红，唇瓣动了动，说了句他没有听清的话。他的眼睛只盯着她的唇。听见她说：“你把我的脸都掐红了……” 于是他走过去。检阅那被他巡视过的领地。……两个人的视角还是差蛮多的……明天还是晚上12点左右更新
第14章 药渍
穿过抄手回廊，走一段垂柳掩映的路，就到了双清楼。
夜色深了，晚风带着露水的凉，天幕上的星子疏疏落落。还没有走进双清楼，殷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冷香味。他问为他引路的侍女：“母亲今日还没有喝药吗？”
青荷为难地摇了摇头：“夫人今日……疼得厉害，有些闹脾气，不愿意喝。”
殷叙默了默，不再说话。南向的厅堂里，暖黄的光从半开的绿窗间漫进来，母亲的脸像是敷了一层蜜蜡，两颊上的胭脂在烛光里显得分外秾丽，如同激动时脸上的红晕。
殷叙轻声说一句：“您夜间何苦还操持妆容？正应当好好歇息。”
殷夫人拿起素白绢帕，咳嗽几声：“你管我这些做什么？近前来让阿母看看。”
殷叙于是上前几步，坐在母亲的近旁。到了近处，殷夫人勉力遮掩的病容便隐隐暴露，她的眼窝微陷，露出下面乌青的阴影，脸颊是不自然的红色，额头却是苍白的。殷叙看着母亲的脸一会，眼睫毛垂了下来：“方才听青荷说，您还没有喝药，孩儿服侍您喝吧。”
“喝那些药有什么用？”殷夫人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拿团扇虚虚遮住了半边脸，又咳嗽几声，“都十几年了，仍不见好。每月的这几天，我最难熬。”
殷叙说：“您怎么拿自己的身子闹脾气？越不用药，身子越疼。”
殷夫人不说话，殷叙抬了抬下巴，命一旁侍立的青荷，声音冷淡：“去拿药。”
青荷听了，没有犹豫，立刻退下了。殷夫人说：“药方子改了，也无需每日喝——”
殷叙说：“明日我会把大夫叫来，问问是如何改的。”
殷夫人噤声了。
殷叙的声音很平：“您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子使气。您若病倒了，既累自己难受，也让儿子担心。”
殷夫人道：“也就是今日身子难受得紧，喝不下，平日都会喝的。”
殷叙静静看了母亲一会，微微点了点头。
殷夫人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问道：“你还说我，你自己呢？若不是我昨日与你父亲有了争吵，还不知你前几日又被他罚了。”
“您与父亲？”殷叙的眉头皱了皱，“父亲的脾性如何，您比孩儿更清楚，何苦与他争执呢？既左右不了他，又让自己不快活。”
“我就是见不惯他这样对我儿子！”殷夫人后背紧绷，不由得抓紧了扶手，手指微微发起抖来，“我把你生下来时，他看都没来看一眼。你长大一些了，可以走路了，他倒是来耍起了父亲的威风，把你从我的院子里抱走，说我太过娇惯你。你是我拿命换下来的儿子，我只不过多疼爱了你些，何至于就会把你养坏了？”
殷叙知道母亲这时不需要人回答，便只是听，没说话。
“他这样待你，我也忍了。他却还每日从府外带些不三不四的贱妾进来，日日在我面前妖妖调调，看得我心烦……”殷夫人说到此处，又咳嗽起来，手里端着的茶盏漏出些许，把她的手指头都烫红了。
殷叙道：“您不想见他们，不见就是了。那些人一点都影响不了您的地位。”
“我若不叫她们晨昏定省，她们岂不过得更轻快了？”殷夫人微微冷笑道，“绝无可能！”
殷叙不说话了。殷夫人渐渐哀愁起来，道：“我知你长大了，被你父亲教坏了，不爱听我说这些，你十来岁出头时可不是如此。也幸好还有崔家那个四娘子，不嫌我烦，常常来陪我说话。”
殷叙眉头又一皱：“她今日来了？”
“和我说了一天的话，服侍我用完晚膳才走呢。”殷夫人絮絮叨叨起来，“多有孝心的孩子……”
殷叙心平气和道：“父亲不会高兴您把他的内宅事说与旁人听的。”
“怎么就外人了？宛娘是我将来的儿媳！”殷夫人道，“我知道你父亲不满意崔家的门第，可你的婚事是你祖父定下来的，他敢违背吗？不要他的孝子名声了？”
殷叙平静看着母亲，殷夫人渐渐揪紧了手帕：“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莫要被你父亲影响了，觉着宛娘这不好那不好，宛娘性子和顺，又有才学，和我又投契，哪里不好了？我见着她，活脱脱像是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