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殷家莫不是想悔婚吧?”柳氏攥紧了女儿的手,声音细细颤颤的。
崔宛娘心里头,只会比母亲更慌。但她面上还是镇定道:“怎么会呢?晋国公与殷三郎,都不是这样的人……”
“那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柳氏抹着泪,“你常去给殷夫人请安,夫人也喜欢你,你该试着问一问……”
问?要怎么问?崔宛娘心头绞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双清楼,清新的绿意与水意扑面而来。楼里的婢女见了她,都笑盈盈的,迎她进去,在这熟悉的笑脸之中,崔宛娘心头的怯意稍稍散了。
殷夫人还是老样子,不厌其烦地与她说着那些都已经听了上千遍的话。好容易的结果殷夫人说够了,崔宛娘服侍她喝了茶水,才轻声道:“夫人,我父亲已经走了三年了……”
殷夫人略略一愣:“是呀,都三年了。”她望着崔宛娘,不由得道,“我苦命的孩子……”
崔宛娘拿帕子拭了拭泪。
“这些年来,我一直把您当作我的母亲。如今三年过去了,我也出孝了,不知我要何时……何时才能真的称您一声母亲呢?”
殷夫人听着听着,却沉默下来。
崔宛娘心头发怵,唤道:“夫人……”
“宛娘,我也是着急这件事。”殷夫人道,“今岁一开春,我便与国公提起,可国公他……似乎还有所顾虑。”
顾虑?崔宛娘的心坠下,她着急了:“国公可是嫌我没了父亲,六亲单薄……”
“这说的什么话!”殷夫人连忙打断她,脸色冷下来了,“我殷家是这样的人吗?况且你父亲是被突厥所杀。突厥人暴虐,如何能算在你头上?”
崔宛娘落下泪了。
“我……我失态了。”
望着这个悉心服侍了自己几年的小娘子,殷夫人心头也有几分真切的爱怜。可她的爱怜有什么用?她是不嫌崔宛娘的家世,家世低些,更能做小伏低地伺候她,可是晋国公嫌,她怎么做的了晋国公的主?
至于三郎那孩子,这些年,殷夫人嘴上不说,但见他后院就孤零零地放了个丫头,心里头真的是如鲠在喉。可三郎不是小时候那个任她做主的孩子了,她若是对他的后宅事再指手划脚,那孩子是真的要远了她这个母亲了。她不能为崔宛娘冒这个险。
想了几刻,殷夫人道:“宛娘,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能否成事,还要你自己下定决心。”
崔宛娘疑惑了:“我?”
殷夫人颔首,挥手招她过来,低低絮语。
崔宛娘脸色变了。
“这,这如何能成?岂不更叫人轻贱……”
“轻贱?”殷夫人毫不客气道,“我倒宁愿三郎轻贱你呢!你瞧他这副模样,别说轻贱你,眼里简直是没有你。”
崔宛娘咬住了发颤的嘴唇。
“你也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殷夫人道,“此事一成,三郎纵然生气,可是还能不娶你不成?你祖父于殷氏有恩,不说三郎,国公也断不可能让你做妾。”
崔宛娘沉默下来。
“可是……”
殷夫人把茶盏放下来。
“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想吧。”
格子窗外,绿柳轻轻地摇晃着,只有风声灌进来。
……
澄观院,书楼。
“你看看。”
晋国公把密报递给殷叙。
殷叙看完了,问:“父亲要出兵吗?”
“出什么兵?”晋国公笑道,“且再看看。”
殷叙轻轻颔首。
“但是对燕京,总要有个说辞。”
“这么大个突厥就在晋州边上,说辞还需要想?”晋国公哼一声,“那王世德,简直愚蠢。大晅气数还未尽,就急着在江淮称帝。自己将来必定身死不说,还惹来陛下四处求援。若是求不来,定然又疑虑我等。”
“那您是要变主意?发兵江淮?”
“不必出兵。”
晋国公笑微微地摇头。
“咱们这位陛下,你也不是不知道,素来是多情软弱,多变反复。今日疑心为父了,来日为父说上几句软话,给燕京一点好处,便又念上你的好了。哪里有什么出兵的必要?”
陛下么……这对父女,确实是很相像。殷叙微微一哂,晋国公问:“你怎么看?”
殷叙回了神,微笑道:“便听父亲的。”
晋国公满意颔首。
殷叙退下了。
……
雨落下来。
走入双清楼,母亲看起来,与往日仿佛有些不同。殷叙坐下,听见殷夫人问:“可是用了膳来的?喝些枣汤解腻。”
这是殷夫人惯常会做的,殷叙轻轻点头,余光看见崔宛娘端着枣汤走上前来,一顿。
殷夫人道:“宛娘今日来陪我,留她就了些。”
殷叙嗯一声,将枣汤喝了。
见崔宛娘退回殷夫人身边,眉眼低垂,乍一看,简直像个听候差遣的丫头。没说什么,和殷夫人说了会话,便要离开。
只一起身,忽然天旋地转起来。
看着母亲的脸,崔宛娘的脸……殷叙明白了过来,心头一阵怒意,但来不及烧起,眼前便陷入漆黑。
……
醒来时,喉咙很干。
崔宛娘跪在床前,轻轻发着抖。见殷叙醒了,抖得更厉害了。
她哭着说:“我,我没办法……”
殷叙的声音很轻,很冷。
“你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崔宛娘一解衣带,泪落下来。
“我不会娶你,连纳你为妾,都不会。”
崔宛娘全身一僵,那根被她扯了一半的衣带还悬在指尖,她仰头,看向他。
他的脸,分明已经烧的烫红了。
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叫人浑身发抖。
崔宛娘咬住嘴唇:“晋国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他不能。”
殷叙的声音如同刀子般劈下来。
“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任何事。”
崔宛娘哭了。
“你应该娶我!你应该娶我!这是你祖父和我祖父定下的,我的祖父于你殷家有恩……”
“你以为你现在被府内收留,是因为什么?”
崔宛娘声音发抖。
“国公允了的,我是你未过门的妻……”
“那是父亲的,不是我的。”殷叙冷冷地说,“你对我而言,只有一个用处,就是伺候母亲。”
崔宛娘被羞辱得脸颊滚烫,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你,你怎么能!我要去告诉……”
“告诉谁?父亲吗?”
殷叙终于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极轻,像蛇在移动前先晃了晃信子。
“他的一切,最终也都会是我的。”
崔宛娘扑到殷叙床前,崩溃哭道。
“我还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不嫁给你,我就无处可去了。我的母亲,我的弟弟,还有我自己……”
她泣不成声,眼泪打湿了殷叙的脸。
“我说了,我不会不管你。”
崔宛娘泪眼模糊地看他
“你,你……”
“你不会无处可去。”
崔宛娘的泪又落下来。
“那我,我……”
殷叙闭上眼眸。药力还在他体内烧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现在,”他说,“你阖上门。离开。”
崔宛娘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木了。她用手扶着门框,踉跄着把它阖上。
她在门外的地上瘫坐下来,坐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芯,烧出了一截弯曲的灰。
天黑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出使
王世德称帝了!
消息一传入燕京, 宛如平地惊雷,引起千层浪。
这几日在公主府,令妍时不时都能听见侍女们面带恐慌的窃窃私语。
她进宫去瞧母妃, 母妃也不似往日的优雅从容,似乎语带慌张。只是令妍问她, 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回府。
她远远望了含元殿一眼。
这几日她去含元殿, 皇帝都没空见她。江淮的王世德揭开了大晅最后的遮羞布, 满殿公卿大臣, 都从这演出来的繁华美梦中惊醒了。
走回府的时候,令妍的心沉甸甸的。
夜间, 她等了好久, 宋聿才回来。
她着急忙慌地就问:“怎么样了?”
宋聿轻轻摇了摇头。
令妍心一凉,刚想发问,宋聿便道:“应该无事。”
令妍紧绷的心松下来, 不由得嗔他道:“下回说话快些, 吓坏我了!”
宋聿一笑。令妍看他眼下有乌青,很心疼, 便道:“既然无事, 这段时日,便好好歇息吧。”
“只怕不能。”
令妍一愣。
宋聿低声说:“只有皇甫将军愿望往江淮一战, 才能平定王世德一事。”
令妍问:“阿父让他去, 他还能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