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冷冷撇下她的脸，站了起来。她却以为他相信了她说的话，原谅她了。她连忙跟着站起来，问：“我们要去找聿哥哥了吗？他……”
她的话语，被殷叙的一声命令止住：“把她带下去。”
话音刚落，便有人上前。令妍站在原地，还傻傻地问：“去哪里？”
殷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上前几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她小巧的脸在她的掌中微微发抖，眼眸里的泪水被月光打碎。
“去你该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冷得让令妍发抖，“你不想你的父母么？”
令妍睁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冷笑一声，把她的脸甩开。她没来得及站稳，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摔倒。金桐心尖子发颤地上前，紧张地问：“陛下，不知是要怎么押下去……”
“旁人怎么押，她便怎么押。”
金桐不住地咽着唾沫，略带歉然地冲令妍摇头。令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是谁，等到她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横搭在了马鞍前，冷冰冰的铁扣烙着她的胃。她干呕一声，双手被背到后头，结结实实用粗麻绳绕了三圈。令妍的眼前天旋地转，脸几乎擦到路边的荆棘，她瑟缩了一下。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令妍的脸已经烧得滚红。金桐同情的目光落于她身，更是让她全身发烫，颤抖个不停，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殷叙的声音如同钉子扎下来。
“哭什么？再哭，把你锁在囚车里。”
令妍拼命地忍住眼泪，不敢哭了。
殷叙用马鞭抬起她的脸，端详了一下。
“可以了。”他说，“回去吧。”
他上了马。
马猛然起步，令妍的额头磕在马鞍的铜扣上，眼前炸开一团金星。胃里的酸液涌上喉头，又被她生生咽回去，脸擦过路边的草根，泥土簌簌擦过耳朵。颠簸像是把她的骨头一寸寸拆开。
她听见自己在喘，嗓子眼里漏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她咬住嘴唇，努力想把它吞回去，殷叙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忍住眼泪又涌出来。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殷叙没忍住微微一笑。
“好了。”他柔和地说，“现在，你可以哭。”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令妍的眼泪顷刻间扑出眼眶。她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横搭在马背上，头朝下，泪珠逆流着滚过脸颊，砸进泥土里。她想把头埋起来，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腕上的粗麻绳，绊住了她所有试图躲藏的动作。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颤抖着。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他，他如果不原谅她，她不怨他，是她该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
令妍想不明白，她的泪水哗哗直流。黑马仍旧不紧不慢地行进，殷叙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禁止她哭。令妍不知颠簸了多久，军队终于在一片矮坡停下。夜色裹着风从旷野尽头压过来，只有马蹄偶尔不安地刨一下地面。
殷叙利落地翻身下马，金桐也连忙下马，从鞍袋掏出水囊递给他。他拧开，喝了一口，灯火从远处城池方向映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线条分明的轮廓。
四下玄甲卫皆勒马低头，殷叙举目望去，没有人敢看他，他只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坡连着月空。
令妍仍旧横在马上，头朝下，轻轻地哭着，喘息着，殷叙走过去，手指扣住她的下颔，抬起来。她泪眼粼粼地望他，月光孤零零地在她脸上打了一个旋儿，她慢慢地不哭了。
“喝。”
他吝啬地吐出一个字，冰凉的囊口抵上令妍的唇，清水涌进口中，她来不及咽，就被呛得猛咳起来，水从嘴角和鼻子里漫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她被呛得浑身发抖，可他那只托着她下颌的手纹丝不动，等她咳完了，水又涌进来，这一次慢了些，她含着泪咽下去，喉头艰难地滚动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令妍满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殷叙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指扣着她下颌，指尖能感觉到她吞咽时细小的颤动，喉管里咯咯的，像只被攥紧在了掌心的幼鸟，挣扎了两下，就不再挣扎了。只是在他的掌心，安静地喝着水，像一个脆弱的，无依无靠的，可以被他随意对待的东西。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她喝完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喘气，几点还水珠挂在嘴角。他替她擦掉了，擦过她下唇时加重了力，她疼得叫出了声，但不敢说话。
“走了。”殷叙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撇开，对金铜抛下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囚室
驶入荆州城, 马缓缓勒住。
令妍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也不再哭泣了。她全身像被碾过了一般，疼得厉害, 双手手腕都疼得失去了知觉。殷叙勒马的那一刻，她的脸蛋险些碰到地面, 几点泥土飞溅上她的脸颊，她偏了偏脸, 没躲开。
殷叙下马。天色很黑了, 荆州城在暗蓝的天幕下沉睡, 唯有城楼上的一星灯火闪着微微的光。城门的守军惊醒了，他们急急赶来, 俯身行礼。领头的张阙快步上前, 低声和殷叙汇报着什么。
金桐也下了马，他走到殷叙的马前，快速地把绑着令妍的麻绳解开, 令妍忽然失去了支撑, 重重一下摔在了砖面上，金桐的手尴尬地伸着, 不敢去扶, 令妍疼得直抽气，她抬起头, 殷叙刚好侧过眸, 正冷漠地看着她, 无动于衷。
令妍紧紧咬住嘴唇, 站起来了。殷叙侧头瞥了她一眼后，又继续往行辕走去。张阙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往那边的方向看去。
令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要这么样。金桐经过她时，小小说了声：“快跟上。”令妍如梦初醒，呆呆地跟上，迈着酸痛的两条腿在路上走着走着，令妍忽然很想哭。
一路忍着泪，不知道走到了哪处宅子里，金桐，张阙，所有跟着的人都退下去了。月光从窗棂的格纹里透进来，屋子里只剩下了殷叙和她。殷叙在案边坐下，拿起案头放着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把杯盏放下，那轻微碰撞的声响让令妍浑身一抖。
令妍的手指紧紧攥着脏兮兮的裙子，有几分慌张，几分恐惧地看着他。
殷叙朝她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位置。
令妍连忙摇头，紧张地说：“我不坐。”
她以为他让她坐。殷叙忍不住微微笑一声，没有说什么。令妍现下莫名害怕他的笑，有些畏怯地看着他。
殷叙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心平气和：“你站这么远，我要怎么和你说话？”
他好像温柔一点了。令妍的颤颤了一夜的胆子，小小鼓起来了些许，她小声问：“你，你要和我说什么？”
殷叙温和道：“你近前些来。”
令妍的心噗噗跳着，像只小蜗牛一样，慢慢挪到了殷叙跟前，脑袋却垂着，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头看着他的脚边的那块软地毯。
荆州多竹，晋军暂时驻扎的行辕，周围便有着一大片竹林。晚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是沙沙的，贴着地面滑过来，到阶前就快要散了，如同将断未断的残声。
令妍站得有些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见他这么久都不说话，她悄悄抬起眼眸，却恰好撞上了他的。那深黑的眼眸在月光的轻抚下，宛若昔年。令妍心一颤，他的手指慢慢抚上她的下颔，抬起了她的脸。
“我没有把你绑在马上了。”殷叙轻轻地说，“但你怎么又哭了？”
哭？令妍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面对着他那双经年未见的黑眼睛，还会哭。她轻轻吸着气：“……我没有。”
殷叙忍不住又一笑。但这笑和前几回都不一样，令妍望呆了，好一会，她问：“你是在笑我么？”
殷叙凝视着她的脸，她的眼皮子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整张脸湿得糊成一团，还沾着几点泥巴。但殷叙就是能从这张脸上瞧出她。她和当年不一样了，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从前是一颗饱满的，刚熟透的桃子，现在不再像桃子了，像一株花瓣瑟缩着，在雨下被淋得微微低垂的白茶。
他低声说：“我笑你做什么？”
他这样的语气，让令妍的眼眶忽然一红。她咬着嘴唇，想要忍住，但那泪水，还是这样落下来了。
“你，你不怪我了么？”
殷叙的手指，轻轻捻过她脸颊上湿漉漉的泪水。
“怪你？”他轻声说，“我不怪你。”
令妍的眼泪又流下来了：“那你方才还把我绑在马上……”
殷叙看进她湿湿的眼眸，声音很柔和，语气中却没有怜悯。
“你应该被这么对待。”
令妍张了张唇，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下。在他的目光下，又觉得有些委屈了。
她哽咽着说：“你说不怪我的……”
“那是因为我清楚，”他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令妍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睁大了眸子，疑惑地望着他。他捏着她下颔的指节，却忽然发紧，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