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牙齿打战:“逃出去?”
“是呀。”宁氏哀哀哭道,“那日,你才离开不久,晋军便追了上来,我还想着,你够幸运,逃过这一劫,哪里想到……”
她又闷闷哭出声来。
她才离开不久,晋军便把婆母逮住了?令妍全身阵阵发寒。她想起,自己与邓步在匆忙去往襄阳的路上,的确是比先前的逃难路上都要顺利。更别说她来到邯县时,那静寂得近乎诡异的街市……
令妍的心突突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宁氏被她忽然发白的脸色吓到了,连声唤道:“殿下?殿下?”
瞿若也急了,上前轻拍女儿的脸,令妍才终于回神,她低头说:“我,我没什么。”
她的声音小小的,颤颤的,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但瞿若与宁氏都没有追问。囚室中旁的人,更是略显麻木地看着她们,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搀扶着婆母在她身边坐下,令妍把脸蛋埋在母亲的肩上,有泪水悄悄地落下来了。
她不想她脑子里生起的这个念头是真的。她知道他变了,从她再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他变了。从前他的神情不会这么冰,看着的眼睛不会这么冷,但她知道他怨她,所以她体谅他。哪怕他把她绑在马上,像牲畜一样带回来;哪怕他把她扔进囚室里这么些时日,她也没有恨他。
但,若是那日的动乱,是他特意为之呢?她原先以为,那只是晋军寻常的攻城略地,可若是他一手所为……
令妍感觉自己的呼吸寸寸变窄了,她的左手按住右手,拼命想止住发颤的手指,可那全身的颤抖怎么止都止不住。既然他在这么早的时候,就逮住了婆母,那为什么现下才送到这里来呢?他想做什么?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声也闷了进去。她甚至不敢问婆母五妹妹怎样了,怎么没和她一同被关进来。她只是像鸵鸟一样缩起来,不想面对就摆在她眼前的事实。
但到了半夜,她不能再躲下去了,婆母宁氏忽然发起了高热,额头烫得惊人,嘴巴已经在胡言乱语了。令妍扑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可她不知道怎么救她。
还是母亲与嫡母邓氏,撕下衣裳的几块布料,蘸了点冷水,敷在宁氏脖颈两侧,每隔一小会换一回,宁氏才渐渐烧得不这么厉害了。
可这毕竟只能暂时缓解,将要凌晨的时候,宁氏又烧起来了,这一回怎么蘸冷水都是无济于事。瞿若与邓氏皆是无法了,只能徒劳地坐在宁氏身边安慰于她。
宋德妃,姜昭容等人的眼睛,俱是都睁起来了。纵使这些年见惯了什么生死,但瞧这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还是叫她们面露恻然。
令妍知道,也许只有她能救她。
天窗泄下来的光最浓的时候,狱卒来送早饭了。他看也没看烧得糊涂的宁氏一眼,把吃食扔了进来,就走,令妍忽然叫住他:“……请等等!”
囚室中的人俱是一惊。狱卒回头,瞧见是她,问:“你有什么事?”
令妍嘴唇微动着,却没有出声。狱卒久久等不到她说话,便走了。
他走了,囚室里的气氛齐齐一松。
“妍妍!”瞿若责怪她,“你无端端把他叫住做什么?那起子人都是没有人性的!万一被你惹恼了,可指不定做出什么事……”
令妍低下头,不说话。
瞿若长叹一声,握紧她的双手。
“我知道你难过,可在当下这个世道,”她抽泣一声,“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死了,也许还是一个解脱。”
“不能死!”令妍猛得把母亲抱紧了,“你不能死,母妃,你不能……”
她的泪水打湿了瞿若的脖颈。瞿若抱着女儿,也是泪流了满面。
令妍没有吃早饭,整个日间,她都守在宁氏身边。宁氏的病时好时坏,到了天窗漏出的光转黑的时候,呼吸已经渐渐低微了。
令妍跪坐在宁氏身旁,看了她好久,好久。
聿哥哥现下生死不知,她想。他是为她受的伤,为她流的血,而他的母亲,即将也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囚室里了。她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她缩回瞿若怀里,瞿若无言地抱着她。令妍悄悄凑到她耳边说:“母妃,我要救婆母。”
“傻话。”瞿若心一酸,“你要怎么救?”
令妍说:“我认识他。”
认识谁?瞿若听不明白,还正要说话,狱卒那沉重的脚步声又响起了,他是送晚饭来了。令妍腾的一下站起来,瞿若还来不及阻止,令妍就已经快步走到了铁门,细细颤颤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栅栏。她对狱卒说:“我想,我想……”
狱卒静静望她。
“我想见……”
令妍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见你们陛下。”
那扇沾着血迹的铁门被打开了。
……
令妍被提到殷叙面前。
她还穿着七八日前,潜去襄阳看宋聿的那条素净的淡青色裙子。经历了这一路的颠沛,牢笼,裙子已经被染黑了,很脏,她的脸蛋也是脏兮兮的,额头一抹灰,左面颊又一抹灰,周身的气味也并不怎么好闻。但殷叙不介意,他要的只是她,不管她是什么模样。
深秋的月夜,没有星光,廊下的灯隔着厚厚的绢纱亮着,照不进卧房。案头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灯芯上的烛泪,凝固成一滴琥珀色的圆珠。卧房里的灯光并不亮,但因为殷叙离她离得很近,令妍由此把他的面容看得清晰。
她恨这样的清晰。
这张脸,她记得的。那些与他分离的年月,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脸。或许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可当他又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那段涩甜而美的过往,又漫上她的心头来了。她原来没有忘记他,一点也没有。
他离她越来越近,那清冷的雪花的香气,又朝令妍涌来了。她多希望自己闻不见这香气呀,这样她就能够告诉自己,此刻站在她面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人,不是她记忆里的他。但这就是他。就是他逼迫她,用这样的姿态面对他。
她想哭,但她记得,他不给她哭。她把眼泪憋回去,琥珀色的眼睛映出烛火朦胧的光,像泪。他钳住她的下颔,自上而下地凝视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他轻声问:“你想见我,为什么?”
“我想……”令妍的声线都在抖,“我想你救救她。”
殷叙问:“她是谁?”
令妍那一点儿忍住的泪水,在眼眶里又转起来了。
“她是我的婆母,她从来都待我很好,我想……”
殷叙柔和地打断了她。
“你还没说完。”
没说完什么?令妍有些不明白。殷叙那双静而冷的眼眸凝睇着她,问:“她还是你的谁?”
令妍的嘴唇发抖着。
“我……”她慌乱地摇头,“你不要这样,不要……”
殷叙轻声道:“你不想回答,可以出去。”
令妍心如刀割。
“她……”令妍咬住自己的嘴唇,“她还是我夫君的母亲……”
她哭了。
殷叙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哭。
“那现在呢?”
他抚摸着她的嘴唇,问。
令妍双眼红红地看他。
他的声音冷下来了:“说。”
“现在……”令妍的心在滴血,“……不是了。不是我夫君。”
殷叙的嘴角,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没有逼你,对不对?”
他如此问。
令妍的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着回答:“你没有……”
雪落般的月光,滚在了令妍的身上。
令妍想闭上眼睛,但他重重抹着她的眼睫毛,逼得她又睁开了。
寒风透过窗的缝隙,灌了进来,令妍很冷,很冷,她想把自己缩起来,但他铁钳一样的手,令她动弹不能。
他没有动作,手停在那里。
“就是这里,对不对?”他问,“你愿意把它给我吗?”
令妍双眸含泪,望着他,不能回答。
殷叙不轻不重地打了下。
“回话。”
令妍的眼泪流出来了。
“我愿意。”她哭道,“我愿意……”
指尖探到的那片柔软,紧紧地裹了上来。
令妍后背拱起,泪流不止。
“……和你一样爱哭。”
他轻声说。
令妍拼命摇着头,流泪道:“求你,求你……”
殷叙又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令妍绝望地,无助地看着他。
“……这才对。”殷叙低声说着,手指碰上她的嘴唇,命令妍含住了,那铺天盖地的潮水,才彻底朝令妍涌来。
第45章 地毯
那海浪压下来。
令妍后背绷直, 手指掐入毛毯,脚趾蜷起,那沸腾的海水盖过的那一刻, 她在不允许哭出声的情况下流泪,她侧过脸, 泪水沿着鼻梁滑过鼻尖,滴在地毯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