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说过了。”殷叙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都没死。”
令妍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殷叙并不恼怒,他抬步上前,凝睇着她苍白的,消瘦的脸,那琥珀色的眼眸里盈盈的泪光。他并不以她的痛苦为乐,他认为自己还并未扭曲到这样的程度,
但他记得,多年前,同样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他躺在床榻上,生死不知。睁开眼时,母亲告诉他,她已经抛下了他,和宋聿回到了燕京。他记得胸腔那烧心的疼痛,是如何在母亲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沸腾的。没人能让他这么疼过。他那时便想,他会把这痛苦还给他们。
他果然还给了。
他不说话,没有不让令妍哭,也没有不让那囚室里的人哭。毕竟,便是为了他,她们也该好好哭上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刚好
宁氏哭了许久, 那哭声,渐渐地变小了。
她抹一把泪,和邓步, 宋浔一起,把宋聿扶了起来。他苍白的脸无力歪在肩头, 惹得宁氏又落下一行泪。
抬步走出囚室的时候,宁氏的脚步顿住。
宋浔低声问妻子:“阿如?”
宁氏眼圈一红:“殿下他……”
宋浔无力地长叹一声。
宁氏忍泪, 不再说话。
令妍见他们一行人走过来了, 连忙后退几步, 躲进阴影里,见殷叙动也不动, 又拉着他往后退。
殷叙低头看她, 她泪光闪闪的眼眸里满是哀求,拉住他小臂的手还一抖一抖,他端详了她的脸许久, 在她脸上的神情快要破碎的时候, 才不紧不慢地往后走了几步。
高处一道窄窄的气窗,透进一道青灰色的天光。墙角有渗水, 一滴, 一滴,落在石板上。令妍的手摸上冰冷的铁壁, 在嘀嗒的水声中,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脚下那几道影子也渐渐浮现, 拉长,直至消失。
他们隔着一面墙壁,最终与她擦身而过。
尽头的铁栅门, 被两行狱卒沉默地打开,那明亮的天光渗进来,牢笼外的几颗香樟树,黑紫色的浆果正挂满枝头。
令妍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死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殷叙说:“你现在追上去,还能与他们说上几句。”
“说上几句?”令妍声音有些沙哑,“我哪里有颜面再见他们?”
“你舍了自身,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不应该感激你吗?”
令妍含恨望他。
殷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方才求我时,可不是这样的表情。”
令妍眼眶里的泪水又一颤。
殷叙轻点她的眼泪。
“罢了,不与你计较了,我可舍不得你哭。”他道,“与我回去吧,你想见的人,在等你。”
想见的人?令妍张张唇,她现下最想见的人,已经离她远去,这一去,也许就是永远了!她还没有与他说上话,甚至没能摸一摸他。那夜在月光下与他的相拥,竟然是永远的别离……
令妍的心疼得发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想蜷起来,呼吸急促地望他。但她的痛苦并影响不了他。他摸了摸她的嘴唇,微微一笑。
“好了,出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不押着你。”
令妍的声音发抖:“去哪里?”
殷叙没回答,侧眸看一眼对门里站着的狱卒。狱卒上前,头低着,殷叙道:“带她去吧。人押出来了吗?”
狱卒应道:“已经候了有一会了。”
殷叙颔首,令妍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却更加惴惴。她茫然无措地看着殷叙,殷叙却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只是笑微微地凝睇着她。他的神情简直让令妍头皮发麻,令妍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快步和狱卒走出去了。
……
七拐八绕的,狱卒带着令妍,来到了一处偏院。
令妍站在门槛前,踟蹰不进。
狱卒低头道:“您请进。”
令妍原以为,会是殷叙为她准备的又一个刑场,她深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才走进去一步,便听见了母亲含泪带颤的声音:“妍妍!”
令妍全身怔住,在反应过来前,泪水便流了满脸。瞿若冲上前来,抱住她,说:“母亲好想你,好挂心你……你怎么样了?”
令妍连忙把眼泪忍回去,想摇头,但瞿若先一步捧住她的脸,左瞧瞧,右瞧瞧,额头与她紧紧相抵,令妍闭着眼睛,感受到母亲热乎乎的泪水打在了她的眼皮上。
“我的孩子……”瞿若哽咽道,“母妃的一颗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令妍哭了出来:“对不起,母妃。对不起。”
瞿若把她抱得愈发的紧,令妍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母亲的肩头哭泣。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引的令妍无助地哭诉。
“母妃!我再也见不着聿哥哥了……”她如此说,“他的脸好白,呼吸好轻!我好想冲过去抱住他,但是我不能……”
她闷闷哭出了声。
瞿若微哑道:“阿聿?你见着他了?”
令妍用手背擦着眼泪:“就一面……”
瞿若问:“他怎么样了?”
令妍嘴唇微动:“还活着……”
瞿若分明是在笑,但眼泪却落下来。
“还活着!活着,就好!”她道,“现下这世道,能够活着,已经是多大的幸运。”
令妍却颤颤地道:“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瞿若扶着令妍,把她扶坐到榻上,握紧她的手,问:“他被送到哪里了?”
“湖阳。”令妍吸了口气道,“还有婆母他们,也一道回去了……”
“这不是件好事吗?他们都还活着。”瞿若紧握住她的手,“你也活着。”
令妍道:“可是……”
“可是什么,妍妍?”瞿若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大晅已经亡了,知道吗?你父亲不是皇帝了,你也不是公主了。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但你不能一味地留在从前,一味地只会悲伤了。”
令妍的声音细细发着抖:“……我不是了?”
瞿若心痛极了,但仍清晰道:“你不是了。”
令妍眼眶里的泪珠险些滚下来。
“听着阿母的话,妍妍。”瞿若紧紧握住女儿发颤的指尖,“阿母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知道那时候,阿母有多难过吗?我原本该是你父亲的皇后,但家里犯事了,我成了他的妾,被一顶小轿送入了和欢殿。那时候,家里不中用,皇后也恶极了我,我在宫里,有多艰难,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父亲的宠爱……”
母亲从来没有和令妍说过这些,令妍的心扑通跳着,望着母亲。
“但阿母都熬过来了,是不是?后来还有了你,我的掌中宝,心上珠……”瞿若哭笑出声,“阿母可以做到的,你也可以。”
令妍声音发紧:“我?”
“是的。你。”瞿若紧紧盯着女儿,“你父亲于我有情,他,那个大兴的皇帝,也与你有情,对不对?”
令妍摇头道:“我们……”
“还想瞒着阿母?”瞿若的语速加快,“那日,你说你认识他,你与狱卒说了几句,便被带走了,之后阿如也被人接了出去……阿母那时就在想,你在我跟前长大的,哪里会认得什么外男?再一想,便只能是宣和十八年间,你与你父亲去了晋州的那一回,是也不是?”
令妍嘴唇嗫嚅着,轻轻点了点头。
瞿若心中悬着的大石猛地坠下。
“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是的,阿母,”令妍摇着头,小小声地说,“他讨厌我,他讨厌……”
“不论他是厌你,还是爱你,我只知道,他放不下你。”瞿若道,“要不然,他留着阿聿的命做什么?留着阿如的命做什么?留着我们的命做什么?”
令妍哽咽着说:“可他待我不好……”
“再不好,也比你的姊姊妹妹们强多了。”瞿若轻颤着说,“你敢想,你的那些姊姊,妹妹们,如今都怎样,都流落在何方了吗?”
令妍回答不能。她低着头,躲避着母亲的问题。
瞿若可不会放过她。她追问女儿:“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令妍哑着声音说:“连您也帮他……”
瞿若的眼泪一行落下。
“你个没良心的,”她哭道,“还这样说阿母呢。”
令妍的眼眸干涩到流不出泪了。
她轻轻伸出手指,去给母亲拭泪。
“您是想我好,我知道的。”她发着颤说,“我知道的。”
瞿若久久与女儿相望。
还待继续说话,忽然传来沉沉的敲门声。令妍嘴唇微动着看母亲,母亲勉力冲她一笑,推开门,走出去了。
令妍在这座偏院里,坐了很久。
……
殷叙推门走进时,她还在那坐着,低着头,看着青砖上流转的金色光斑。
他说:“回去了。”
令妍抬起眸,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