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会了。”他说,“像之前那样的事,不会了。”
令妍睁大泪眼,看他:“真的?”
他的声音发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明明是你,骗我更多。”
令妍泪涌出来,咬住唇瓣。
殷叙轻声问:“怎么又不说话?”
令妍哽咽道:“我说不出口……”
殷叙把她抱过来,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
“不急。”他柔和地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令妍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睫毛被泪水湿得一簇一簇的:“你说快就快,慢就慢,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她婆娑的泪眼,直直望进他的心里。
他心口一颤,再说不出话来。
只是抱着她,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19:00有一更,21:00有一更。
第77章 耳朵
第二天早晨, 令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极密的鸟声,几十声,几百声, 像整片树林都在晨光里说话。令妍睁开了眼睛,他还在睡, 眼睛还闭着,鼻子很挺, 很窄, 嘴巴略微抿着, 神情看上去没有睁开眼时那么冷。她看了一会,伸出手, 摸了一下。
用完了早膳, 把秋秋丢给青蓉,他们往山里走。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走在前面, 她跟在半步之后。
阳光从很高的树冠间漏下来, 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们肩上。她时不时停下来, 看路边开着的一种不知名的浅紫色小花, 或者抬头看几只从枝头跳过去的长尾鸟。他从不催她。
有时候,令妍看花, 看鸟久了, 抬起头, 便正好对上殷叙黑色, 波澜不惊的眼眸。她小声说:“你去看点别的呀。”
他轻声回答:“我在看。”
令妍的脸红了下,不回答了。
冰川湖在山谷的更前面一点。山间的早晨飘着薄雾,有些冷, 令妍走得很急,有时候会小跑几步。他不催她,也不叫她慢些,只是在她快要踩到石头或者枯枝的时候,说一句:“小心。”
被他这样看顾着,令妍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小孩子。她嘴巴嘟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走过一颗极大的松树的时候,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令妍警惕地问:“怎么了?”
殷叙把她头上沾着的松针拂去,淡然道:“掉的叶子。”
令妍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她不感谢他,也不说别的什么,闷声就往前走。只是走着走着,眼眶有些发酸。
走下一段很长的木阶,经过几块被苔藓盖满的巨石,水声就越来越近。令妍加快了脚步,很快,一汪蓝绿色的湖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湖面没有风,却像自己会动。沿岸漂着几块极小的碎冰,在晨光里亮得刺眼。远处的山深黑,把湖面衬得像一面从地底翻上来的镜子。令妍看了一会,看入神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水。很凉,像是有小鱼咬了她一口,她缩回手指,笑了。
他站在湖边,低下头,看着她蹲着的背影,极小的一团,像是要融入这片蓝绿色里,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和冷杉的气味,他的心里很宁静。
看完湖后,又去了山谷,草地还是淡黄的,中间有溪流穿过,几匹不知是谁养的矮马,在很远处低头吃草。
令妍眼睛一亮:“有马?”
“嗯。”他回答,“应该是驻扎在这里的卫兵养的。”
令妍问:“我可以摸它们吗?”
殷叙轻声道:“要看它们怕不怕你。”
这要怎么看?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但显然他没有一点要帮她的意思。令妍只得自己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又不敢靠太近,只站在木栏外面,却不敢动作,只呆呆地看着马。马儿也悠闲地吃着草,不理她。
令妍有些委屈了,回头,看殷叙。
殷叙不由得一笑:“你以为它们都是雪团。”
雪团?听到这个名字,令妍怔住了。连殷叙自己,都怔住了。
令妍小声地问:“你还记得?”
他黑色的,深水一样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我从来没有忘记。”
令妍眼眶一酸。低下头,抠着手指,不说话了。
“你想的话,”他说,“回到宫里,可以见到它。”
令妍久久一怔。
“它……还在?”
“那年,你走之后,雪团病了。”殷叙的声音很轻,轻如同山谷中细微的水流声,“我原本也不想再想起它。可是马场的管事上报给了我。我去看它,请了人来看,它活了下来。”
令妍的心揪成了一团:“我……”
他凝视着她,抬起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点着。
“你看你。”他轻声说,“当时是不是很狠心?”
令妍的眼泪落下来了。
“我……”
微微摇了摇头,殷叙把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
“不要再说什么道歉的话了,”他说,“我都已经听过了。”
令妍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他的嘴唇贴在她滚烫的眼皮,溢出一声温柔的叹息:“也不要再哭。我不想你再伤心了。”
令妍的眼泪更凶了。
他深深抱着她,她的呼吸湿湿地落在他脖子上。殷叙也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我们再来一回吧。”他轻声问,“好不好?”
“再来一回?”
“是。”殷叙说,“我们再来一回。”
令妍的嘴唇,轻轻发着抖。
再来一回?在这一刹那,她心里想起很多人,很多事。他们都不是岁月能轻易埋没的东西。但他看着她。这样的温柔,这样的轻。她久违太久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声音颤抖着开口了:“……好。”
他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亲得很慢,像把一句永久的承诺,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
傍晚,他们回到了树上,又回到摘星台。摘星台很小,但站在上面,可以望见整条山谷和更远处的湖。风很大,令妍伏在木栏杆上,头发和裙摆都被吹乱了。但是她不理,她踮起脚,看红日从群山后头掉下去,看整片树海从金色变成墨绿,最后沉进青灰里。
殷叙陪着她看。
二月,风仍旧寒凉。吹在他身上,他头有些疼,肩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自那年以后,他就不喜欢冬日远行。只有征战在外时,才避无可避。他知道令妍会喜欢山谷的雪天,所以这回同他出来,他选在了冬末春初,湖面上的冰快要融化,又没有融化的时候。这样她喜欢,他也并不很难受。
风吹得他有些眩晕了,他低下头,看令妍,她仍旧很专注,他不明白她看个日落怎么也这么专注。但他没有打断她,看她看了很久。
好一会,令妍说:“以后还来吗?”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散。殷叙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着她的背。风从山谷底吹来,把两个人的衣裳都吹得贴在一起。
她听见他说:“还来。”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从很高的天穹飘下来的话,落在她发顶,慢慢化掉。她的鼻子发酸,也抱紧他。
夜幕沉下来的时候,殿里头被乳母和侍女们围着转的秋秋,咿呀起来了。他们这才想起还有个女儿,连忙走出摘星台。
秋秋一天没见父母亲了,哭得震天响,她小手指攥着令妍衣裙的系带,鼓鼓的脸哭得通红。令妍怎么哄都没用,殷叙给她塞的磨牙棒都不太管用了。
秋秋快要四个月大了,脸很圆,比出生时的肉又多了,两颊鼓鼓的,像塞了两颗小核桃。胳膊,腿都白白嫩嫩,像藕节。长出的发黑而软,服贴地覆在小脑袋上。很漂亮,很可爱。
但哭起来时,和别的孩子不同,别的孩子都是咧着嘴大哭,秋秋不一样,她的嘴总抿着,只从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哭声。不像是在哭,反而像是在命令。
啃哧啃哧地哭了快半个时辰,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让秋秋止住了哭泣,但她窝在令妍的怀里,仍旧一抽一抽的。殷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拨浪鼓,极有耐心地哄着秋秋。秋秋望入迷了,扑过去,要抢,殷叙一放手,她又胖又短的小手指就把拨浪鼓握得紧紧的,还咯咯笑。
“坏秋秋。”令妍忍不住点点她的小脑袋。
殷叙却颇为赞许:“知道要争要抢,才好。”
令妍轻轻瞪他。
殷叙微笑不语。熟练地抱着怀里的女儿,他的心中生出柔情。秋秋既像他,又像令妍。一个小小的,新的生命,并不完全是他或者她。但秋秋有一样东西,完全是令妍的。
他的手指往下,极慢地,捏了捏秋秋的耳朵。轮廓软,耳垂软,薄得发粉,是令妍的耳朵,柔软的耳朵。
秋秋被他摸的痒痒的,又笑起来。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但风吹进来时,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