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章迎玉先是一愣，然后竟红了眼眶，像要哭出来似的。章珣无奈叹气，这小娘子也太爱掉泪了些，少不得说些软话哄她。
章珣正要开口，谁知道这小娘子却突然上前，扯了下她的袖子。章珣惯来不喜与人亲近，真要说来，程直晏是那个特例。除去红锦，算上前世那几十年，章珣还没跟谁同榻而眠过。
她瞬时愣住，还没来得及甩开章迎玉，小娘子已松开了她，小声道：“我给兄长绣了个香囊，还有几针便好了，明日我给兄长送来。”
说罢，章迎玉便紧紧身上的袄子，恭恭敬敬同章珣行了礼，转身领着她贴身的小丫鬟，慢吞吞走了。
到底是文信侯府的姑娘，养得娇滴滴，虽有几分算计，但到底懂礼数，也知恩。这样的小娘子，将来真如上辈子那般，嫁了人，在后院里无声无息地没了，章珣于心不忍，想着以后少不得帮她谋划。
章珣当真有些无奈了，她重活一世，自己尚过得糊里糊涂，有一天算一天苟活着，这身上的担子反倒愈来愈重，像来还债的。
不过眼下，章珣也顾不上。
晚些时候，天已经暗下来，王氏果然亲自来了箬竹院，不过比章珣预计得晚了些。听孙随来报，封氏老早便离开侯府，也难为王氏忍到此刻才来见她。
“母亲来了。”章珣亲自出去迎她。
王氏半个下人都没带，章珣如今腿还“伤”着，也不好脱离拐杖去扶她。王氏竟没像往日那样大发雷霆，竟笑笑：“大郎你腿脚不便，便不要出来，母亲只是来瞧瞧你。”
第24章 母子反目
章珣一愣，她自然明白王氏哪能这般心平气和，如今装出这样子，还不晓得要如何。不过当下章珣虽清楚，但到底不好直接戳穿王氏，于是便也跟没事人似的，将她引进屋内。
王氏在外间榻上坐了，章珣拄着拐杖单手给她递来茶盏，王氏并不接过，只蹙眉道：“你屋子里的红锦那丫头呢，也不知道上跟前来伺候，不过是个下贱胚子，被你养得这般托大，我府里可容不下她这么一尊大佛。”
这话听着不干不净。王氏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是家中长女，养在闺中时也曾被家中好好教导过，一言一行都有节制。这样粗鄙的言语断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偏这些年她愈发恣肆。
章珣见她不动，径自将茶盏摆在几上，垂眸笑了笑，顺着她道：“母亲怕是已经忘记，前几日红锦才挨了板子，至今连床都下不了。”
王氏正等着她呢，听到这话，长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帕子拭拭眼角道：“大郎待下人倒比对你亲舅舅要好得多，大郎你跟你妹妹幼时，舅舅最是疼你们，但凡有了好东西都要紧着你们的。方才要不是你舅母来讲，我还不知道此事。你舅舅那个身子，受了这一遭罪，还要被关上数日，如何吃得消？大郎，你这是想要了你亲娘舅的命啊！”
章珣在一旁坐着，若无其事地吃着茶，等王氏哭完有一会儿了，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朝王氏望过去，开口说：“母亲莫急，圣上并不想要了舅父性命。再说雷霆雨露皆天恩，我们当臣子的，怎可心生怨怼？母亲可千万莫要口无遮拦，倘若触怒圣上，再连累了两府的人。”
说罢，她又低头抿了口茶，问王氏：“母亲，可觉得冷了些，我再去添些炭火？”
王氏哪有心思管这个，她特意同章珣说那几句话，总觉得自己语气软些，姿态低些，她这个孩子总归是听的，哪晓得枉费唇舌。
她怒不可遏，茶盏重重往榻几上一砸，厉声道：“章珣！先前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你此刻便进宫，求圣上免了你舅舅的罪。若是不去，你也不要怨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
章珣目光盯着不远处的窗棂，今日外头风大，狂风呼啸肆虐撞击着木框，吱呀作响。
“章珣！”
章珣方收回目光，侧过身直视王氏，她慢吞吞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扬起抹弧度，讥笑声，不慌不忙反问王氏：“那我要是不愿呢，母亲又当如何？”
王氏怔住，许是被章珣这气定神闲的架势吓住，她印象中的“章珣”不该是这样的。这些年，母女守着那个共同的秘密，情分虽没剩多少，但“章珣”在自己面前还算恭顺。断不应该像如今这般，几次三番忤逆自己。
“你就不怕我去圣上面前告你——”
章珣笑着回她：“母亲的话，怎教人听不懂。”
不等王氏说话，章珣骤然冷了脸又道：“母亲行事前不妨好好想一想，届时圣上定然招我对质，我们府里便算了，你就不怕万一我在圣上跟前错什么话，害得王家连猫儿狗儿都被屠尽了。”
王氏看着对面的人，手一颤，茶水撒了大半。
“章珣”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模样，究竟还有几分像她的章珣，王氏自己也分不清。她那个可怜的大郎，被人抢走运道，死的时候还未及冠，更不提娶妻生子。他要是还活着，她何至于落到今日凄惨的境地，何至于此啊！
“啪！”
王氏猛地起身，伸手往章珣脸上扇去。王氏年纪毕竟大了，手脚不那么灵便，章珣能躲开的，可她却坐在那儿纹丝不动，生生受了个耳刮子。
王氏看她这样，愈发恼怒，口不择言道：“章连玉你个小贱人！当日死的怎么不是你！你顶着我儿子的身份，以后也不得好死！”
章珣听了这话，依旧没作任何反应，倒是外头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大概是院子里的木头架子被风吹倒了。
章珣抬头瞟眼窗棂，这才转而看向王氏，她不说话，王氏自知失言，正在后悔，又瞧见章珣阴晦的脸色，横下心道：“怎么，你倒是还怕我说？”
章珣笑出了声，眼底却只见一片黝黯，道：“母亲，您疯了。儿子活得好好的，可怜妹妹已经死去好些年，你莫不是过于想念她才说起胡话？却是难怪，妹妹死的时候那般凄惨，我近来时常梦见她，难不成她在母亲梦里也不安生？”
王氏闻言，还要再去打章珣，让章珣举着拐杖拦下，她的力气哪比得上章珣，最后索性直接把榻几掀翻了。
章珣冷眼旁观，任由茶水溅到自己袍服上，手拿拐杖敲了敲榻：“怎么，母亲还要打死儿子不成？”
王氏也不是真的就没脑子，这会儿被章珣“咚咚”两声震得头疼，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心里仍窝着火，嘴上到底改口，咬牙切齿道：“是母亲糊涂，太想你妹妹，说错了话。”
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真是好本事！王氏到此刻才明白，自己除了空空的“孝道”二字，竟没任何办法能奈何得了她。
王氏原本想叫章珣出面保下王密，谁知道事不成却将自己气得心口疼。可无论如何，她们如今被绑在一处，再急眼也没无济于事。
真让王氏去告御状，她当下也没那个胆子。好在她弟弟虽被褫了官职，但家中爵位仍在，听封氏的意思，性命也当无大碍。
王氏怫然离去，章珣没起身，更没管一地的狼藉。她在屋内枯坐片刻，忽地想起什么，又是一阵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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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宝子们，前段时间工作实在太忙了。
第25章 试探
章珣提着灯笼走出去。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她垂眸站在屋檐下怔了半晌，青砖上脚印清晰可见，靠近窗棂下的雪窝子尤为显眼——分明有人在这儿驻足许久才会留下的印子。
不远处，屋檐上的瓦片因为风刮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摔得四分五裂，章珣脚边的碎瓦上沾了几分泥土和残雪，已经被人完全踩碎。
章珣将灯笼长柄攥紧，面无表情端看许久，忽长叹口气，转身进了屋。
不多久她在外面套了件鹤氅，拄着拐杖去而复返，拐杖颇有节律地叩击着地面，东厢房纸窗透出暖色光晕，却在杖声临近时倏然熄灭。
章珣站在外头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只在窗下低唤了一声：“正言，可睡下了？”
话刚落，屋内人立马回她：“已经睡——”又似自知失言般，急急掩口不言。
章珣毫不掩饰地笑出声，屋子里的人自然也已经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烛火也再次亮起，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章珣不急也不恼，她站在中庭仰头看了两眼清亮的月色，只觉有些惋惜，日后怕是再也不能见到。
不过到底夜露深重，吃了这么久的凉气，饶是章珣身子骨还算不错也有些吃不消，她忍不住低咳起来。没想到才出声，那边程直晏已经从里面开了门，打帘朝她望过来。
只是程直晏脸色怪异得很，见章珣要进屋，他像是受惊了一般，往后倒退半步，暖帘也不管了，手一松，帘子直扑了章珣一脸。
章珣避无可避，生生被帘子砸到，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摔倒。程直晏看了又慌里慌张地来替她打帘：“子益——兄，这么晚了——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