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由红锦帮忙伺候着换下公服,她方才在外头喝了些酒,刚坐下吃了小半盏茶,便听得程直晏在外头道:“子益——兄可是回来了?”
章珣同红锦使了个眼色,红锦忙去打帘:“程相公快进来罢,外头冷得很。”
只见程直晏拎着花灯进来,连外头大氅都来不及褪下,就到章珣跟前献宝道:“昨日我在灯会上赢的彩头,送给子益兄。”
章珣听了却没说话,将他晾在原地。
良久后,她又低头吃了口茶,方示意红锦接过,道:“日后你当要位极人臣,济天下、断是非,切不可这般轻易在人前卖弄才学,如此雕虫小技无非博取虚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她这番训诫的话说完,程直晏面上的得意及羞赧之色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深深一揖:“要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屋了。”
章珣也不留他:“去罢,多用心些,准备好秋试。”
程直晏对章珣这些话已习以为常,此刻他兴致索然,浑浑噩噩地回章珣道:“我晓得了。”
章珣倒是发觉出程直晏的异常,只她认为,程直晏不是别人,不多磨磨他的性子,将来他却要如何?
倒是红锦,等程直晏离开后,她出去将花灯挂在廊下。
隔了片刻,她走上前来,压低了音对章珣道:“大人莫要怪奴婢多嘴,我看这程相公,想来是将您放在心上,不似对兄长的,却更像——”
话未说完,章珣侧身,轻轻瞥她一眼:“再浑说便自己掌嘴。”
红锦看眼她的脸色,瞬间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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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情愿
打从知道李景一直使人盯着自己后,章珣在李景愈发阳奉阴违起来。
“灯节”过后章珣便要上值,登闻鼓院虽由皇帝亲设,所言所请能直达天听,不过这其中也未必桩桩件件都是紧要之事。
每日总有平民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敲登闻鼓。有请了算命先生代写书信,写完又反悔,不给钱的;有夫妇争吵,闹到堂上的;更有甚者,疑心邻居偷了家里的猪,来求章珣做主。
朝中大臣也曾多次上奏李景抬高敲登闻鼓的门槛,不过都被李景一一驳回。
只是这便苦了章珣。
近来她身子不大好,用了常娘子那种“绝子绝孙”的狠药,总要养些时日。
她在登闻鼓院坐了一日,听得堂下之人争吵不休,回府时头还疼着。
哪晓得刚在屋中坐下,喊了程直晏来,二人刚吃了口茶。那边红锦就打帘来传话:“大人,老夫人来了。”
真是稀奇。
王氏连除夜都没出院子,这会儿倒出现。
章珣面无表情叫她请王氏进来,程直晏下意识起身要避开,她却摆手,道:“无妨。”
她倒是不怕王氏再掀出什么风浪。
王氏却不是一人来的,领了她身边的嬷嬷过来,那嬷嬷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
程直晏见了王氏,忙站起身,向她请安:“老夫人。”
王氏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但看章珣,一脸平静地坐在榻上吃茶,也不行礼,只闲闲道了句:“母亲来了,坐罢。”
她这行为可称得上极为失礼,大不敬,若王氏传说去,弄不好又要被同僚弹劾。
可章珣并不管这些。
却说王氏今日竟意外的好性子。
她丝毫没有恼怒,反笑着侧身,让嬷嬷把男童领出来,引到章珣跟前,笑道:“大郎,母亲今日来寻你,倒没旁的事。只是你看如今你膝下空虚,咱府里也冷清得很。正好这孩子与我们有些亲缘,家中又难得很,我见了就欢喜,想叫你认下他,养在我那处,权当陪陪我,你看如何?”
章珣暗自冷笑一声,这孩子的来历,他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前世那会儿,王氏也是这样诓了她,她好心好意将孩子养大,仔细为他图谋,哪晓得这孩子日后竟要接了他生母进府,又同王氏一起将她送上死路。
章珣不慌不忙吃了口茶,笑笑不说话,半晌后才道:“母亲这是说哪里的话,您将这孩子接来,可同舅母讲了?论起来,他虽说出生不明,但舅父若执意相认,日后养在府里,舅母才是他的母亲。我若将他认做儿子,岂不乱了纲常。”
王氏当真是疯魔了,越发不像话。
舅父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一个外室的孩子,她竟也想抱进府里来。
不知究竟要恶心谁?
王氏许是没料到她早已知道了孩子的身世,先是一愣,继而恼羞成怒,挥手叫嬷嬷将孩子领出去。
又焦躁地望下章珣,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岁数,总要有个子嗣才好。”
章珣烦了,不想再同她说话,只怕王氏心里正想着叫她出个意外,让那孩子光明正大继承了侯府才好。
“这事母亲您就莫要操心了——”
她看向红锦,想让红锦送客。
不料,王氏却又发作起来,突然指着右侧叫嚷道:“你总该要个孩子的,实在不行,就跟这傻子生一个,了不得日后——”
那处却站着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程直晏。
王氏话还没说完,章珣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哐当”一声落在王氏脚边,茶水溅了出去,王氏忙往后躲闪,险些站不稳身子。
章珣是真怒了。
她前世死时,实际比如今的王氏还要年长一两岁,王氏又是她生身母亲,照理说,她对王氏总有几分心软的。
王氏有丧子之痛,她也失去了兄长,何尝不难过。
可是如今,她不过拒了王氏几次,王氏竟疯癫至此,要不是她拦着,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日后怕更是要惹出灾祸。
她唤红锦前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红锦有些震惊地看着她,却很快反应过来,应声出去了。
不过片刻,红锦便领着孙随进来。
章珣问他道:“轿子可备好?”
“小人已叫人去取,说话的功夫就能到。”孙随弓着身子回她。
章珣颔首,喟叹口气,指着王氏道:“老夫人怕是年岁大了,脑子糊涂,许是得了失心疯,你叫人将老夫人抬回去,再请大夫来瞧瞧。”
王氏闻言,当即就对着章珣破口大骂。
章珣端坐在那处,冷着脸不言语。她只敲了敲案几,红锦便心领神会上前去,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直接将王氏的嘴堵了。
“大人时常在圣上面前走动,免不了遭小人猜忌,老夫人如今这样,弄不好要影响大人,还是小心点好。”红锦说着话。
她又看看章珣,继续对孙随道:“孙总管,你寻几个可靠的人,定要照顾好老夫人。”
孙随哪里不明白红锦这话便是章珣的意思。
他向来以章珣马首是瞻,即便此刻不知章珣怎么就要将老夫人软禁起来,可他也半点不吃惊,只一味照着章珣的话去做。
那边轿子已到了院内,红锦跟着孙随一同出去。
这厢屋里只剩下章珣与程直晏二人。
章珣当着程直晏的面叹了口气,径直与他道:“方才可是吓到你了?我母亲,她脑子本就不好,整日呓语,做不得数。”
程直晏虽然忘了事,脑子却还是好使。那日章珣几乎已经承认了她是个女子,王氏那话,他听得懂。
正因为听懂了,此刻才会心神不宁。
他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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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述情
章珣看着面前挺拔清瘦,穿着一身素色直裰的程直晏,眉头不由得锁了锁,她道:“说起来你年后也该加冠的,如今虽马上到仲春二月,你毕竟不是我章家的人,纵然我能请人卜了吉日,也不好让你进祠堂加冠,依着你看,这事如何办才好?”
程直晏想了想,心不在焉地回她:“告了天地,将发束起来就是,不用那些虚礼。”
“也好。”章珣颔首,她原也是这么打算。
程直晏迟迟不语,一时竟忘了礼数,目光怔怔地落在章珣面上。
章珣开始还没觉得哪里不对,让他这样瞧了半天,便是装傻也不能,她终有些不自在起来。
章珣轻叩了两下案几,想示意红锦将人请出去,然而屋内安静异常。
她忍不住扶额,也是自己糊涂,忘记红锦方才同孙随一同出去了。
“你回罢。”章珣叹气,又补上一句,“读书用心些。”
然而程直晏原地未动,也不吭声。
“你还有什么事?”章珣问他。
程直晏微微抿唇站在那儿,他这个年纪,将将要行冠,原是不如十六七岁的少年那般毛躁恣意。
可偏他脑子坏了。
他目光清澈盯着章珣,望着她时,眼底只有真挚和那份掩都掩不住的意气,反衬得她如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