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从他手里接过,粗粗翻了两页,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却仍能听出带着几分欣悦:“总算找到了。”
章珣拿着卷宗坐回案前。
看章珣的架势,今日定然要看完卷宗才肯回去的。郑深甫站在原地迟疑了瞬,他笑了笑跟上前,好似刚刚那些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两人从开封府衙出来已是深夜。
章珣同郑深甫讲了两句,便同他分手,去找自家的马车。
车夫伺候着她上马车,刚坐进车厢内,那边郑深甫却匆匆赶来,隔着车厢问道:“章大人,能不能顺道载我一程——”
原是国公府上的马车坏了。
章珣倒未多想,只让车夫请了他上来,又嘱咐两句,马车这才启程。
车厢不算多宽敞,两人坐着有些拘谨。角落里燃着盏油灯,灯光昏黄,章珣忙活一日难免乏累,又不知同郑深甫说什么,便索性阖眼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可偏偏郑深甫不愿意放她清闲。
明明两人都是一处辛劳,也不晓得他哪里来的精力,非要同她说话,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谁知郑深甫的话一说出口便叫章珣愣住,他道:“上回在太清楼中章大人走得急,有些事情我没来得及告知章大人,你可知圣上如今这般厌恶我,与你——胞妹有关?”
“郑大人这话什么意思?”章珣皱眉,侧身掀帘望向车外,此刻城中家家户户紧闭屋门,街上一片空寂,她松了口气,又道,“国公爷这话可是大不敬,莫要失了官体。”
她换了个称呼,想着郑深甫能懂她的暗示。无论李景跟郑深甫有什么龃龉,国公府总不能在他手上败落。
章珣以为凭郑深甫的聪慧,他该能懂。
不想,郑深甫竟权当听不出来,看她两眼,执意继续道:“是圣上责令我还俗,将连玉的牌位迎娶进府中。”
章珣一怔,不由得朝郑深甫望去。
她怎么都想不到李景会做出这样的事,臣子的内宅实在不是帝王该关心的,可看郑深甫的神色,完全不似作假。
郑深甫不待她开口,又细察她的脸色,不慌不急道:“其中内情我也不知,不过依我的猜测,连玉怕是同圣上有一番渊源——”
章珣闻言,当下沉了脸道:“舍妹虽是早亡,却也容不得郑大人这样污蔑。”
“我怎会,何况——”郑深甫叹口气,“我同章大人说这些,无非想给章大人提个醒——”
他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不假,可无论面前这人是谁,章珣也好,章连玉也罢,他内心总归盼着这人好的。
章珣不答,他便也不再言语。
马车先到了侯府,章珣从马车上下来,吩咐车夫送郑深甫回成国公府。
郑深甫却也跟着下来,对着章珣作揖道:“是我讲话失礼,还请章大人莫要挂在心上。”
章珣还了他的礼,客套答道:“不敢,夜深露重,郑大人慢走。”
她站在马车大约一臂的距离处,说话间往侧门望去,倒愣住了,除了府上的门子,那地方这会儿却站着人。
郑深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记忆还算不错,想起两人在御史台附近见过的,问章珣道:“这小子便是你说患了头疾的人?我已令人稍信给我师傅了——”
章珣见他主动开口,也不好再端着,便又谢了两句,将他送走。
转头一看,原本站在朱门处的那人,扭头要走。
章珣无奈,从后面喊了他一声“正言”,那人才堪堪停下脚步。
其实章珣也有几日没见过他,听红锦讲他近来都在用功,这倒是好事一桩。她从侧门进了府,走在程直晏身旁,笑了笑道:“怎么还不歇息?”
程直晏看她,往边上让了让,半天才憋出一句:“等你。”
章珣怕从他嘴里再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嗯”了一声,同他解释:“有桩官司,圣上令我同郑大人一同审理,今日翻阅卷宗,因而迟了。”
程直晏忽地停下转身,章珣一时不察,险些与他撞上。
他欲言又止,道:“这位郑大人,就是同——府上有亲的那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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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救命之恩
程直晏在这府中已有几月的时日,便是开始不晓得两府的渊源,到现在也该知道了。
倘若他脑子没坏,这事也应当听过,这京中茶馆里的说书人,哪个没讲过这两府的闲话。
章珣愕然,刚要如往日那般喝斥程直晏,她侧身瞥他眼,然而却看到这人束发戴冠,一脸郑重其事望着自己的模样。
她心叹口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点头回他道:“郑大人是与胞妹有过婚约,可人早已亡故,旧事便不要再提了。何况,我如今与郑大人还是同僚,总要全了各自的脸面。”
章珣抬脚往前走,程直晏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章珣看他这样,便知他还有别的话要讲,便故意从另一侧廊道绕了走,此处院落荒废,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过来——是“章连玉”先前住的地方。
偏程直晏一声不吭,再往前,便要到箬竹院了。
章珣脚步没停,身后那人终于开口,道:“对不住。”
她顿时立住,许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叫人费解。
她道:“怎的突然说起这个,倒让我迷糊。这几日我公务繁重,也没能同你说上几句话,听红锦讲你白日里吃饭都没放下书本,却是大有长进。你莫担心,待到秋试,便还是记不起,我也能替你弄个文书,好教你上场试试。”
程直晏却摇头道:“先前是我心胸狭隘,给子益兄添了不少麻烦。子益兄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你放心,我今后不会再说那些浑话了,也定然不会泄露半分。”
章珣不免失笑,这少年人便是不一样,此一时彼一时的,她前两日还在琢磨如何把他掰正了。
现在这样倒好,不用她费事。想来他说爱慕自己,大抵有几分雏鸟的心态,也是自己管得太严厉。
“这就好了。”章珣道,“走罢,回屋里早些歇息。”
他却又喊她:“子益兄。”
说完他顿了顿,似有些犹豫,片刻后才继续道:“我盼着他日也能与你同殿称臣。”
章珣一喜,程直晏能有这般志向,她再高兴不过的,省得再多劝口舌。她笑笑,道:“自是会的。”
如今已入了三月,冷却是不冷,只是这夜里头露水重,正逢“倒春寒”,劳心劳力一整天,又在外头站久了,章珣只觉鼻头瘙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防下一刻,她背后就多了件玄色褙子。
程直晏脱了自己的褙子披到她身上,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几步往前,走得飞快,根本不等章珣,自己进去院子。
等章珣走到近前,东厢房已点了灯,门也从里头锁上。
章珣进了屋,红锦忙过来伺候,她让红锦把褙子收好,道:“明日将它还给程相公吧。”
红锦虽有些纳闷程相公的衣服怎么会跑到自家主子身上,但到底没开口问。
章珣从她手里接过茶,吃了两口,忽然问她:“红锦,你可记得,其实我幼时见过圣上的。”
红锦端着盏托,闻言身子哆嗦,竟像受到惊吓了一般,手一抖,盏托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章珣原本低垂着头,没注意红锦的异样,听到动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责备她,只温和道:“仔细些,别伤了自己,快收拾了罢。”
红锦忙着去拿了簸箕过来,蹲在地上捡拾瓷片。
章珣坐在榻上想了会儿,又道:“原是我记岔了,你那会儿还没进府呢,哪晓得这些旧事。”
红锦手一顿,轻声回她道:“奴婢十岁跟在大人身边的。”
章珣“嗯”了声,没言语。
她没忘了,她同李景,确实有些渊源的。
大概在她十一二岁那会儿,红锦还没到她身边,她领着丫鬟去寺里上香,谁知刚出寺庙没多久,马车上就闯了两个“贼人”进来。
她那时年纪还小,被吓得不清,以为这两人要谋财害命,谁曾想“贼人”都受了伤,只是指使她,叫马夫送他们进城。
后头进了城,她就没再见过这两个“贼人”。
再往后,她认出李景,还是“章珣”入朝为官,又见到贼人之一的冯贯才敢确定。
当年李景同西平王世子同时奉先皇旨意进京,李景却险些被人害死在城外,幕后指使几乎不作他想。
不过章连玉既然已经死了,往日的任何事便跟谁都无关。
她更没有打着“章连玉”胞兄的身份,借此事去攀附李景。
可笑的是,她也算帮李景躲过一劫,到最后她的罪名却是附逆西平王。
李景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
只说李景毫无感念之心也不妥,起码依着郑深甫的说法,是李景令他迎娶章连玉的牌位,不愿章连玉去当了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