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章迎玉错愕地愣在原地,“您是说他和兄长?”
“这话可不兴往外胡说。”
第45章 诊治
这偌大的侯府下人众多,章珣也没有藏着掖着,把程直晏拘在府中院子里不让他出门。去岁到如今,好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府里下人都晓得,侯爷养了个俊相公在院子里。
更有胆大些的暗里猜测,其实老夫人是因为此事被侯爷气病了。
只是这话没人敢传到章珣耳中。
这日章珣休沐在府,原没什么大事,正在书房坐了,只见孙随令人到前院通报,说是成国公郑大人来了。
章珣忙换了衣服,亲自去迎。
刚走到前头,却看郑深甫立在一僧人右侧,僧人看起来年纪只怕不小,穿着身素布直裰,挂着个大布袋,瞧着不大起眼的样子。
然而,章珣一见郑深甫这恭敬的模样就立马猜出几分,上前作揖同郑深甫打了招呼,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大师。”
郑深甫引见道:“章大人,这是我师傅,惠初大师。”
又道:“这是文信侯章大人。”
惠初闻言,神色怪异地朝章珣看了看。
当初郑深甫落发出家普善寺,此处距开封约莫五六十里路,这寺中的惠初大师是儒医佛兼通的高僧,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辈,当真有几分真本事。
章珣也知他如今能来,是托了郑深甫的关系,因而待两人态度愈发恭敬。
她一面叫人去喊程相公,一面将两人引至正厅,待他二人落坐,便有小厮送了茶来。
章珣道:“大师,今日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那兄弟,如今方二十,我实在不忍他日后这般混沌度日,少不得多有打扰。”
“无妨,既是世清所托,我哪有推辞的道理,自当尽心尽力。”
章珣愣了一下,扭头往一身华服的郑深甫看去。
她知道惠初大师口中的“世清”应是他的法号,只不过他与刚下山还俗那会儿,真是大不相同了,完全一副入了俗世的模样。
章珣很快回神笑笑,道:“郑大人宅心仁厚,肯看在同僚的份上请动您,我感激不尽,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您与郑大人才好。”
“章大人不必客气。”
几人坐着吃了会儿茶,那边程直晏才在小厮的引见下匆匆赶来。
许是走得太急了,他随意束了发,幞头都未曾戴正,就那样歪斜着。
章珣一蹙眉,下意识觉得有碍观瞻,实在不像话。
可此刻有外人在场,程直晏之前又有过那样的心思,两人有些生分了,不好直接发作。
程直晏见礼后,她便示意程直晏在她下首坐了。
可到底看不过去,于是趁着下人来给程直晏上茶的功夫,章珣装作不经意拨弄了下程直晏头上的软脚幞头。
章珣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想这动作竟让厅内几人同时怔住。
程直晏瞬时红了脸侧身瞧她,又慌慌张张地低垂下头,差点儿连茶盏都拿不稳。
郑深甫眸色复杂地在他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惠初瞥了眼自己的徒弟,轻轻喟叹口气,却始终什么都没说。
章珣并不知这些变故,她低头吃了口茶,这才对惠初道:“大师,这便是我那个小兄弟了,去岁冬月那会儿他被人伤了头部,忘了前事。”
章珣前前后后,多的不说,找了有七八个大夫,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说要看程直晏的造化。
即便惠初名声在外,章珣也不敢抱太大希望。
待惠初仔细上前检查了程直晏的头部、舌苔,又替他把脉后,得出的结论倒是和之前大夫们的说辞差不多。
“大师,可有办法?”章珣问。
惠初半晌后回她:“这位小相公须得化淤通窍,有七成把握。”
章珣便一喜,让程直晏再次作揖感谢:“还不先谢过大师和郑大人。”
程直晏起身抬手便对惠初躬身行礼,只轮到郑深甫时,他先看看章珣,这才道:“——也多谢郑大人。”
听着像是不甘不愿。
“无须多礼,我只是看在章大人的面上,方请了我师傅下山。”
郑深甫这话更直白,纵然是实情,却太不给人台阶下,太苛刻了些。章珣听着不适,下意识便要维护程直晏。
哪知程直晏这个没心没肺的,听了后又对着章珣躬身一拱手:“少不得还要多谢子益兄。”
章珣见状笑了下:“行了,平日里可没见你这样乖觉,还不坐好,让师傅帮你瞧瞧。”
章珣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竟这般随意,以至于外人听着都有些轻佻。
惠初替程直晏疏通经脉,在他神门穴、百会穴等穴位处各扎了两针,一刻钟后,将针去除,道:“五日后,我再登府行针。”
又开了活血化淤的药方,让章珣照着方子抓药,里头几味是程直晏之前吃过的,如红花、桃仁这类,不过在此基础上增添了两三味。
“这副药,每日一剂煎服。”
章珣一一应下。
然而惠初手一顿,看她两眼,又另取了张纸,在上头写写划划,半天后才列了道方子出来,交与章珣道:“我看章大人气血逆行,略有乖张。此药方固元调和,连服两月,可恢复生机。”
章珣愣怔了会儿,方才恭敬地从他手中接过。
“我这几日都在世清府上,小相公若是有什么事,大人可派人去府上寻我。”惠初说道。
章珣应他,原已备下宴席款待他们,偏两人推脱还有事,她只得亲自送了惠初和郑深甫出府。
离了侯府,两人坐进马车。
惠初看看自己这个徒弟,忽道:“世清,你与佛有缘,此事结束之后,你还是随我上山罢。”
郑深甫听了却不答,许久之后,他摇头:“师傅,我还有些事——”
惠初一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也罢,待你日后想明白了再说。”
郑深甫却问他:“师傅,章大人的身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惠初摇头:“没事,固本培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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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洗衣妇
这边章珣亲自送了郑深甫和惠初离去,将惠初给程直晏开的药方拿出来,吩咐孙随照着抓药。
孙随领命,章珣迟疑片刻,又喊住他,从袖口摸出另外一张方子:“找个信得过的,看看这张方子可有问题。”
章珣以为程直晏早已经散去,不想她经过花厅,却见程直晏仍在里头坐着。
章珣对程直晏说:“怎么还不回去?”
程直晏看向她,说不出脸上什么表情,只是此刻他头上幞头又歪了。他呆呆望了她半天,低下头道:“我吃完这盏茶便走了。”
章珣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想装作没看出程直晏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早日治好他早点将他送走才是正事。
她暗里琢磨着,脚却立在原地没动,她笑笑,宽慰道:“可是担忧惠初师傅治不好你?莫要担心,上回我便同你说过了,不成不要紧,咱们再请别人。”
程直晏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面向章珣道:“若是治好了又当如何?”
这说得什么胡话?莫不是挨了惠初几针,更傻了不成?
章珣轻斥他:“怎的说话?治好了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谁料这程直晏把茶当酒似的,一口饮尽,说出的话也醉得没边了:“若是治好,我将子益兄全忘了,又该如何?”
一听这话,章珣便要拂袖离去。
她笔直立在里离门槛不远的地方,看程直晏此时斜靠着椅子,茶盏被他随意捏在手中,坐没个坐姿,衣冠都没理好,没个正形。
想骂他,她却左右为难,沉思了会儿,说道:“你若治好了,日后你同我总会在朝上碰到的,何必拘泥于一时。”
也不知这话程直晏听进去了没有。
章珣有时也觉奇怪,前世那个同平章事程大人可是百官之首,不论心智、谋略皆在万人之上。哪像面前这个,藏不住话,恨不得把脑袋里那点东西都倒出来给外人瞧。
她无奈叹气,还都是自己造的孽,独自先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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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四五日,这天日西时分,章珣已准备下值,堂下衙役开始懈怠,章珣见了眉头一皱,到底未多加喝斥。
却忽听得堂外鼓声震天。
章珣立马正襟危坐,叫人将敲鼓之人带上堂来。
前来告状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汤氏,据她自己所说,平日里,她专靠帮左邻右舍洗衣,打些散工为生。
她道自己乃寿安人士,寿安距离京师五百余里,一路奔波,连续走了六七天才到。讲自己命苦,早年丈夫和孩子都死了,只剩下她自己一人过活。
又说她家附近有一户人家是军户,家里头男主人从军。她常在这户人家里帮活,女主人也是个和善的,给的铜板都比别处要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