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刘枝春究竟去临县看了谁,具体去了哪处,摊主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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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话
倘若真如摊主所说,当日刘枝春确是要返回定州大营,可如今他却不知所踪,其中必然有隐情,怕只怕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这么说来,那徐氏母子三人岂不冤枉?
如果真就被查实了,他自己便先要被圣上判一个渎职之罪。
可他也确实背运得很,倒霉就倒霉这刘枝春偏是寿安县人,又是归乡途中失踪,那定州将军让他协同缉拿,且依照本朝律法判那刘家几人流放,他能如何做?
方靖思及此,只觉背后已经是冷汗淋漓,他躬身站在章珣身侧,谄媚笑道:“章大人,昨日傍晚那汤氏已回到家中,下官亲自登门拜访,为彰显咱当今圣上宽厚仁慈,赏她白银百两。您若还有别的差事,只管吩咐下官便是。”
章珣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于是回他道:“方大人恪尽职守,此案能有进展方大人功不可没,本官自会如实禀明圣上。只是如今之计,还是先寻得这刘枝春的下落。日后陛下问起来,你我也好有个交代。”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方靖连声答道。
章珣领了程直晏自北门出来,此处往北路途颠簸,马车难行,所花的时间竟与走路差不多。
两人连同马夫到那茶摊子时,天色已晚了,此处离临县县城尚有二三十里路程,再要返回寿安,更是不妥。
幸而这附近一两里地附近还住着几户人家。
“寻个地方借宿罢。”
章珣掀开车帘出声,却先令马夫在几户人家院外绕了一圈,最后才叫马车在篱笆院前停下,嘱咐马车上前敲门。
见了章珣这番举动,程直晏明显困惑不解,可他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诧异地抬头看了看章珣,竟什么都没问。
倒是章珣看出来,她笑笑问道:“今日怎的哑巴了?大丈夫这般吞吞吐吐像什么话?”
往日章珣训程直晏的次数不少,可不见他有面皮薄的时候,要么当即乖觉认错,要么插科打诨,有时还振振有词辩解几句。
今日她这话可缓和得多,他却不吭声,像被她说得难堪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袖子,细看之下,竟是面红耳赤,好在被这暮色隐藏了。
程直晏半天才开口:“大——子益兄,那两家明明离路口更近些,你怎么不选?如何要特意挑了这户人家借宿?”
章珣是从不吝啬在这上头教他的。
她挑眉,不答反问,考起他来:“你可还记得前两户人家是什么光景?”
程直晏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思,可还是略想了想,回她说:“第一户家中未点灯,有个妇人并孩童坐在院内;第二户从外头看,家中应当只有个独居老妇人罢,上着灯在做针线活儿。”
章珣颔首,看程直晏的眼神明显带了几分欣赏,道:“这便是了,你我三个外乡人,贸然上前叨扰,那孤儿寡母恐有名节之忧,独居老妇更是不妥,若将我们认作贼人,吓坏了,却是你我的过错——倒是这家,有男主人在,既避嫌也好行事,最妥当不过。”
程直晏看章珣看得有些傻了,心说她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六而已,却是谨言慎行,处处考虑周全,难怪那般受圣上器重。
如果没有这遭变故,她与自己,怕就是云泥之别。自己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她也从未恼怒过,一心为他着想。
只是如今,他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车夫给了户主半吊钱,已同人家商议好了,在此处借住一宿。只人家家中仅有一间空屋,这会儿女主人已经忙着去收拾,他过来问章珣的意思。
车夫还好,这天也不冷,可以在外头柴房凑合一夜。
“无妨,我同程相公挤一挤便是了。”章珣看眼程直晏,竟丝毫没当回事。
车厢里一阵沉默。
程直晏悄悄看她,她向来行得端正,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反倒是他心思龌龊,明明发誓忘记那事,可终究做不到,只觉知易行难。
程直晏兀自坐在那儿烦心,还是章珣道:“下车吧。”
他才如梦初醒般跳下车,把车夫的活计给抢了,主动帮她拿了杌子出来,又伸手扶她。
章珣半身探出马车,见了却不搭手上去,反打趣道:“莫不是又想要看我出丑罢?”
“没有——没有,你放心,我不会的——”程直晏站在那儿紧张兮兮地直摇头,急急向她保证。
章珣同他说笑而已,哪晓得他反应这般强烈,倒显得她故意为难人,少不得出声开解:“今日这是怎么了,你我共处半载多,我难不成还不知你为人?同你玩笑两句罢了。”
程直晏没应声。
毕竟在外头借宿,两人蹲在院子井边,略洗了洗脸就回房去了。
说是空房,却是主人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除了一张泥床勉强能躺人,别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程直晏站在门后没动。
章珣绕过他,自顾自脱靴上床,往里面去了去,给他空出位置,和衣躺下,阖眼道:“上床睡吧,今日乏了,明日还要去县衙。”
程直晏侧头望了望外头,月色透过窗户落进来,屋子里头没上灯,也不至于什么都瞧不见。
她似乎已睡了,侧卧在床里头,呼吸轻,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了许久,才往前走了半步。不敢惊动她,他蹑手蹑脚上了床,就在最外侧躺着,小半个身子都在床外。
程直晏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身子都僵硬了,不是不困,他这两三日就没睡好,可这样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唤了声:“子益兄。”
他以为她已经熟睡,也没盼着她应,偏刚出声没多久,她便应了。
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程直晏似被惊吓住,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张皇失措了片刻,才说:“若是——若日后我记起来了,还能同你来往吗?”
章珣没答。
程直晏也不吭声,他半仰头瞧着窗外。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还是不要了罢。”
她前世如履薄冰,帝王心思难测,最是忌讳结党营私。何况他日后位极人臣,两人非敌非友,交往甚密难免给他惹出麻烦。
程直晏竟没追问。
他仍旧望着那圆月,这会儿仔细看了,似乎也不那么圆满,毕竟今日才十五。
“好。”他说。
第52章 迹象
章珣没再言语。
平心而论,她向来恩怨分明,若在心里排个位置,程直晏定然非常靠前,但这跟男女情爱没有半点瓜葛。
他对她的心思,她也不是真就察觉不出。
那天夜里,他在门外等她良久,又将自己的褙子给了她。此举于二人而言,已是逾矩,可她终究也没将褙子踩到脚下。
到底有些心软。
然而她回应不了,不想、不能、不愿也不必。
章珣阖上眼,将这事抛到脑后,不一时,她便真的睡着。
而她身后这人,悄悄翻了个身来看她,又自觉不该,忙慌张地翻过身去。
程直晏出身蔡州汝阳程氏,祖上也曾加官进爵,可惜到他祖父那一辈就开始衰败,然而父亲资质一般,连考数年而不中,最后郁郁而终。
幸而他还自小算聪慧,年纪轻轻便中解元,只说程家一门的荣兴都在他一人肩上。去岁他来开封府,原是为会试准备的,不曾想,阴差阳错,闹出这番事来。
夜色渐深,这屋子里原就不是住人,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放着,气味委实好不到哪里去。
可程直晏的心,没有哪时比此刻更平静了。
没有此番机缘,他是断然看不穿她的身份的,端看她行事做派这般老成持重,竟没半分似闺中娇娘。
他如何不知此事干系重大,更深知她志不在此。
她胸怀韬略,若只论儿女情长,那才是玷污了她,也枉费两人相交一场。
黑夜中,程直晏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又会睡不着,到后头,竟也慢慢睡去。
次日,外头天还未亮,农家夫妇似乎已早早地起身。
章珣听到动静就醒了,她欲下床,程直晏却横在外侧,丝毫没清醒的迹象。
她知道他这两日没怎么睡好,没打算这会儿唤他起身,可从他身上跨过去,也不大妥。
章珣一时进退两难,低头垂眸看了他片刻,正要抬脚,原本熟睡的那人却忽地转身。
他仰面躺着,人还没有十分清明,头发也乱糟糟的。章珣睡觉安分,但发冠到底有些松,几缕发丝垂落在鬓边,平添了几分闲适,不再似往日那般严肃。
两人俱是一怔。
还是程直晏先出声,他冲章珣一笑,轻快道:“子益兄,早啊!”
章珣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略松口气,看他这样子,该是又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