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仍在发愣，那边昏迷不醒的程直晏慢慢苏醒过来，他坐起身，见到章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是谁？”
又问章珣：“你是谁，这是在哪儿？”
章珣蹙眉，双眸犀利地盯着他端看片刻，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有印象吗？”
程直晏捧头想了许久，摇头道：“不记得了。”
看他的样子，完全不似作假，竟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成了失心症。
她还未想好该如何安置程直晏，那边侍从已经寻了过来，见到程直晏，旁的并未多说，只躬身问章珣该如何办。章珣皱眉想了片刻，吩咐道：“雇个马车先带回府去吧，他这会儿神智紊乱，这样扔在巷里终究不妥。”
章珣往衙门里告了假，她的腿并无大碍，回府后她将绑在腿上的护具拆开，还是令红锦往外传出她遭遇歹人，右腿受伤的消息。又让红锦给她找了根拐杖，一瘸一拐去看被安置在东厢房的男人。
前世死前她吃了他几杯酒，说来日定然报答，可这又是什么个报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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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魂
章珣心事重重，拖着身子走到半路，就看到程直晏跟无头苍蝇似的在院中乱转。章珣还未开口，程直晏便直奔过来，急切问道：“你去哪里了，不是说认得我，又说我救了你，你就这么待我的？我找了半天，你这院子大得骇人，你那婆子又是个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摇头的，连话都不会说。倒是来了什么劳什子大夫，说我得了失魂症，荒唐！荒唐得很！”
说罢，还要过来扯她袖子，章珣退后半步，不着痕迹避开了去。
见他这样，章珣不免一阵愕然。前世她与程直晏有交集时，程直晏已因变革成为李景身边肱骨之臣，平日与他私交不多。但堂堂同平章事程大人，永元朝的宰相，上能在金銮献策，下能安庶民之心，断该不是如今这副稚嫩痴傻的模样。
幸而刚才大夫已经禀过，程直晏只是因重击造成颅内积恶，却不痴呆懵懂，否则章珣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章珣到底不放心，对程直晏道：“你随我来。”
程直晏从醒来后几乎对她言听计从，亦步亦趋跟在章珣后头进了她书房。
章珣取了金粟纸来展平了，又站在一旁亲自替程直晏磨墨道：“可还记得《周官》共几篇？”
闻言程直晏像看傻子般瞥了她一眼，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径自在纸上写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字。
章珣亲眼见到，试探过后总算真心实意松了口气，淡淡笑道：“字势流便且纵横舒展，卫伯玉的底子，还好，没都忘了。”
程直晏看她这打趣的态度，将笔搁在笔架上，扭头看向比他矮不少的章珣恼怒道：“这提笔就写的字如何能忘？难不成你也信了那庸医的话，觉得我失魂了不成？”
章珣无奈，笑说：“钱大夫在府中多年，医术虽比不上宫中太医，但也比一般走方郎中要强上许多。不过他确实不擅治脑疾，你也莫急，明日我便替你另寻大夫，总能治好你。”
说罢，她倾过身去，在他字迹下面又添了些，道：“程直晏，这是你的名。”
章珣顿了顿，又道：“若是我没有记错，你如今还未行冠礼，当是没有字的。”
“这有何妨？”程直晏重新拿起面前的笔。
章珣低头看过，端的上面竟写着“正言”二字，她还在惊诧，程直晏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副论语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看‘正言’就挺好。”
可真是巧，前世程直晏的字的确就是这个。不过字乃是长者所赐，像程直晏这般浑不吝自己取字的，章珣还是头回遇见。莫不成人磕坏脑子，性情也会变了不成。
“如此也好，身正、言顺。”章珣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附和道。
两人正说着话，红锦从外头打帘进来，与章珣道：“孙随回来了，欲见您。”
章珣瞬时收敛了笑，道：“让他来书房。”
程直晏还站在原地未动，章珣不得不打发他出去，说道：“你去看看你那屋子里还缺些什么，我好叫人置办。”
当下程直晏倒也看出章珣有事要吩咐奴仆，没有再一味纠缠，反手掐了她插在青瓷瓶中的梅花戴在鬓间，往外面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孤芳自赏，赏的什么乐趣？还不如让它长在外头供人赏看。”
程直晏戴着花掀帘出去了。章珣心想，他其实年纪还小呢，年后才及冠，十八九岁的年纪，难怪性儿是这般乖戾。
那边孙随从外头办完事回来，他与章珣行过礼，便说道：“三人进了宣德门前门大街的和店酒楼，奴才怕打草惊蛇，不敢贸然行事，在外头守了小半个时辰都未见他们出来。再绕到后头去看，原来这酒楼有道门通往街市，他们定然在这里换了衣服逃离，可惜奴才办事不利，跟丢了人，没能查到他们的身份。”
章珣听完沉默不语，少顷，她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旁人不知道，章珣却清楚，这间和店酒楼正是李景的。
本朝历代皇帝每逢上元佳节都会在宣德门携百官与民同赏灯，有一年李景突然来了兴致，领着她和方继恩乔装打扮下城楼，去的就是这家和店酒楼，她也是那时才从李景口中得知这事。
如今看来果然让她猜中，她这瘸腿，少不得李景的手笔。李景想拿她的伤作筏子，她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好了，起码在李景完全收拾好陈时行之前不能。
宫里派了太医来给章珣瞧伤，内里肌骨很难辨别，太医开了几副药便要走。章珣请太医帮忙看程直晏的病，可惜太医也别无他法。
章珣只能再寻大夫，她告了假，原以为在府中会得几日清闲，然而没有，她院子里如今多了个程直晏。
章珣从不知道程大人年少是这般聒噪，惹是生非。大冬天的，他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爬到假山上去画景，却一脚踏空从假山掉进下面池里，将冻得厚实的池面砸出个冰窟窿。她见到水就有阴影，连水都碰不得，这院子以前是她哥哥的，要不是母亲王氏坚决不肯让她动院子里的东西，章珣早将这池子填起来。
隔了三四天，便听说同平章事陈时行大人被罢去官衔。永元帝勒令他遣回原籍湖阳县，终身不得再回京城。其子女家眷，倒未过多牵连。
李景又一次向群臣证实了他的仁慈大度，他是容人之君，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心腹大患。树倒猢狲散，陈时行走后，跟随他的官员自然不再倔强。李景终于在即位九年后，将先帝留下的重臣全部清除。
非要说有什么损失，只有上辈子章珣的右腿，走路不便也就罢了，每到阴雨或者冬日，疼痛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钻心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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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婚夫
章珣坐在书房案桌前翻看登闻鼓院送来的文书，她现在充任院官，纵然在府中养伤，也不能一直清闲。再过两日，恐怕李景那边就会招她回朝。
只是，她这双腿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章珣一时还未拿定主意。
熙暖的日光自窗棂中探入屋内，落在深棕色的檀木桌案上，章珣将文书挪开，就听得红锦的声音，章珣应了，红锦这才进来。
“大人，程相公又去假山上头作画了，刘婆子也拦不住他，又不会言语，同奴婢比划了半天来告状。”红锦说。
章珣不由失笑，垂首想了下道：“由他去吧，只是注意些，丢根杆子在池边，他若再掉下去也好自己爬上来。”
她这身子虽然才二十五岁，可上辈子死时她已四十五岁了，同个还没及冠的稚子计较什么。
红锦点头称是，却没退出去，她欲言又止，踌躇半天才方开口：“大人，您有些日子没去老夫人院中了，恐旁人说闲话，又惹老夫人不喜。”
章珣做事向来老成持重，十几日都未去老夫人王氏房中问安，却是从没有过的事。
章珣脸上那丝笑意顿时消逝得干净，她突然站起身来，红锦见状连忙把拐杖递给她，她看了眼窗外，道：“今日左右无事，去松柏苑转转也好。”
章珣刚出门，就教站在假山高处的程直晏瞧见，他身手矫捷从假山上下来，几步追上章珣问道：“子益兄往哪儿去？”
“去见我母亲。”章珣回他。
程直晏道：“我已在府中叨扰几日，还未曾拜访过令慈，不若我与子益兄同去？”
“不必了！”章珣语气陡然强硬起来，片刻后又缓了缓，“要空闲，我书房案上关于时政、经义的册子，你自去翻来看看，也好早些明年秋闱做准备。”
程直晏纳闷看她：“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又如何秋试。倒是子益兄，你比我虚长六岁，爵位在身，又在朝中为官，你我如何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