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在末位远远立着，连那高座上李景的面容都看得不甚真切，帝王总归是高高在上的。
不知怎的，章珣忽想起当日她同程直晏论“尊卑”，她意想教他认清世事，以激其进取之心，谁料他却言就算王侯将相于帝王而言，也不过是草芥。
如今看来，那话虽说是大逆，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百官行礼，一切都按部就班。
正旦朝会不似平日，向来不会议论一般朝事，也鲜有大臣呈奏。虽说流程繁琐了些，反倒无需提心吊胆。
且近来封印，便是登闻鼓院需轮流值守，也不必日日点卯，待上元节过后，正月二十再正式开印。
章珣垂首。
谁曾想那殿堂之侧，李景身边近侍却忽地唱道：“登闻鼓院判官，御史，文信侯章大人，出班奏事——”
章珣微微一怔，随即出列，往前走了几步，在殿中站定，躬身道：“臣在。”
“章爱卿。”李景的声音自上传出，道，“你前几日递的折子，朕已看过了。”
李景这话一出，百官目光顿时齐齐落在章珣身上。
都知章珣是官家近臣，天子心腹，不知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什么，竟要特意在大朝会上提及。
又看中书省几位宰相大人，似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此事。
莫说旁人，就连章珣心中也无头绪。
元日前后封印几日，她休沐在府，实在不记得有申奏什么紧要之事。
只看李景端坐在御殿之上，朝她望来，不紧不慢道：“前几日章爱卿说登闻鼓院多有旧案积压，人手不足——”
他顿了顿，方又道：“此事，朕应允了。”
这话落下，满殿沉寂。
登闻鼓院上达天听，增员之事确需御前裁断，可再如何紧要，也万没有到需在正旦大朝会上提及的地步。
着实小题大做了些。
众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道官家的确器重章珣，竟给了他这般的体面。日后待他当要远之、敬之。
而看章珣，年纪尚轻，得了如此宠爱却能面不改色，不骄、不躁、不傲。而如今官家正当壮年，身康体健，可想而知，他日章大人造化不小。
只见章珣低垂着眼，手持笏板，躬身朝御座方向重重行了一礼：“臣替登闻鼓院上下，谢官家厚爱。”
李景回道：“章爱卿好好办差便是。”
说罢，便又换了话头。
章珣默默退回末位，重新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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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日，迎姐儿一早便来向红锦请示，她想晚些时候同蕙姐儿出府去街上看花灯。
往年都是王氏当家，姨娘叫她无事莫要去给王氏添堵，因而甚少出门。
蕙姐儿同她差不多，比迎姐儿还大些，都不曾看过两次花灯。
如今有了机会，两个姐儿都很是兴奋，早早便商定了要出府去。
红锦笑道：“大人叫二姑娘一起管家，姑娘便要做出个管家人的样子来，莫说奴婢无有不应的，这等小事，姑娘当做得了主，自去便是。只今日街上人多，怕怕冲撞了，姑娘们记得多带些丫鬟婆子。”
“红锦姐姐，不若你也与我们同去罢。”迎姐儿又道。
红锦原有些踟蹰，不肯一口应下。
转而，却见迎姐儿福身，对身后行了礼：“哥哥——”
章珣自红锦身后进屋，笑道：“你便同她一同去罢，今日外头定然热闹，闷在府里也是无趣，让门房备了轿，马车未必能走动。”
于是午后吃了饭，章迎玉便早早换了出门的衣裳，叫丫鬟找了帷帽出来，待天色稍暗，就和蕙姐儿同去侧门。
红锦却抢在二人之前已在那处等着了。
“二姑娘，前头正在备轿，只等他们好了我们再出去。”红锦道。
三人正站着说话，忽地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孙随走进来，他虽是府里总管，但毕竟是下人，往时见了几人无不恭敬的，今日却只是一言不发瞥了三人眼，便退后半步，躬着身子侧站到一旁。
“公子，这边请。”他朝身后进来的那人道。
男子跨步走进府内，穿着身深紫色锦袄，腰悬荷囊，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模样的随从。即便一看便知富贵，可对于她们这种人家，却也是寻常。
男子目光冷冷掠过章迎玉三人，脚步不曾停留半分，只一瞬便过去了。
孙随引着人走远。
章迎玉自幼养在侯府中，不曾见过几个外男。
唯有程直晏住在自家府上时，她偶尔见了面，原还动了心思，后头得知他与兄长的“关系”，便彻底歇了想法。
如今她胆子也大了些，凑到红锦跟前，压低了声音，好奇问：“姐姐可知这是何人？若要紧，当从正门进来才是。可我看孙总管又这般小心——”
红锦脸色不大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道：“奴婢不认得，想来是大人的客人，我们还是莫要瞎打听得好。二姑娘，王姑娘，我们走罢，轿子当备好了——”
“红锦姐姐说得是。”章迎玉不曾放在心上，一手挽着王蕙，一手去拉红锦。
红锦将衣袖紧紧攥在手心，随她走到门槛边，终究没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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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吓唬
祠堂里静得连香灰落在香炉里的细响都能察觉。
章珣低垂着头跪在地上，面前层层叠叠是她章家的祖先牌位，自章家高祖父起，往下一代又一代。
唯有个特例，偏东侧的祔位，安放着个牌位，上头写着——“先亡妹章氏连玉之神主，兄章珣奉祀”。
“章连玉”虽有婚约，但到底不曾过了“三书六礼”，她不属于郑家人，偏按照规矩，她也入不得章家祠堂。
原李景令郑深甫将“章连玉”迎入郑家祠堂，就宗法人伦而言，是对“章连玉”最好的打算。
只是，章珣拒绝了。
后头李景又特旨，允她将“章连玉”供奉在自家的祠堂之中。
元夕本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乃天官赐福的时辰，当张灯结彩，去城中观花灯。
不过章珣现在，已经安静地在这儿跪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她本不想跪的，又不是什么祭祀的日子，她也不用大张旗鼓到祠堂里来。
然而，她抬头，那穿着紫色锦袄的男人仍跪在她身前，一动也不动。
他是李家人，是天家子孙，能叫他祭拜的，也该只有宫城南侧的太庙。因过继给了先皇，就连他的生父韩王，都没有这殊荣。
再说按着往年惯例，他此刻应该登上宣德门，与民同赏花灯。
偏这会儿，他跪在自家祠堂，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主子都跪了，她这个做臣子、做晚辈的，岂有不跪的道理？
他这么一跪，不止章珣心惊胆战，恨不能以死相柬。
只怕她的高祖父在泉下都不得安宁，想从棺材里头爬出来，亲自给面前这个“祖宗”磕一个，然后再死一次。
往时章珣只觉李景性情反复，哪晓得他如今愈发放纵，行事毫无章法可言。
若喜好男色，对她起了那番不该有的心思，尚可以称作是性情使然，最多被史官诟病一两句，史上“好南风”的君主并不在少数。
可今日这举动传出去，旁人只会以为他疯癫了，纵观历朝历代，可曾见哪位帝王这般礼贤下士？这无异于置祖宗基业于不顾，当他要退位让贤，改朝换代。
不管如何欺上瞒下，章珣骨血里到底还是章家人，舍不得自家先祖被他这么惊吓。
如今章珣对他是又敬又惧，思虑半晌，终究硬着头皮开口：“官家，龙体为重，能得您这般厚爱，是我章家满门之幸，臣却愧不敢当，只觉万死不能报答。”
李景背脊挺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并不见有什么反应。
“陛下，臣惶恐——”
章珣便要给他磕头。
李景总算有了些反应，见他欲起身，章珣忙从地上起来，想要上前去扶他。
但她自己也在地上跪了许久，一时猛地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刚站直身子，便踉跄了小半步。
“章爱卿——”
倒劳烦李景伸手扶住了她。
被他这么一碰触，章珣明显有些慌张，欲退后些撇开他，哪知道李景愣是不肯松手，大掌甚至带了几分力道，紧攥着她的胳膊。
章珣皱起眉，朝他看过去：“陛下——”
李景莫不是疯了？
好端端的上元日跑到她府中，一句话不说，令她将他带进祠堂跪了半天，如今当着章家祖宗的面，难道还欲作甚？
他若真敢行“不轨之事”，她当场便血溅祠堂，也再无所谓什么忠君、大逆。
她这般紧张，李景倒是一脸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