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贯见她这般说,却也没继续追问。
“方才您所说之事,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官家虽不曾明说,奴婢却是猜出了些——”冯贯压低了声音,往身后指了指,“怕是宫里头有得闹呢。”
他这么一讲,章珣竟然不作他想,顿时了然。
她暗忖,如今太皇太后仍健在,若说这天底下有人希望官家无嗣,太皇太后恐怕就是其一。
官家一旦有所意外且无子,那西平王便能顺理成章在她支持下登位。说不准,当初圣人娘娘和皇长子的死,都与后宫脱不了干系。
只是此乃宫闱秘事,尚且轮不到她来过问。
她也知冯贯对李景的衷心,今日自己这话未必就传不到李景耳朵,于是复又拱手,道:“并非我有意打探官家之事,只是此事不仅有关陛下、更关乎社稷安危,少不得多言僭越两句,还望您莫要多想。”
冯贯忙躬身回礼:“章大人忠于陛下,奴婢自是最清楚不过,您放心,奴婢心中有数,定不会将此话传于第三人之耳。”
章珣再次拱手,转而往外走。
待她一离开,冯贯转身便进了殿中去伺候李景。
李景仍坐在案前,听到他走来的动静,连头都没抬,隔了会儿,声音才不高不低从案后传来:“怎这么久,你同章大人说什么了?”
“官家圣明。”冯贯躬了躬身,咧嘴回他道,“这几个月来,您一直在吃章大人送的湖州茶,昨日奴婢瞧茶叶已不多了,今日可巧章大人进宫,奴婢只说自己爱吃,便又向章大人讨了些。”
这话刚落,案后连翻折子的动静都没了,李景目光从折子上挪开,定定落在身上,半晌才说了两个字:“多事。”
语气不重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是些茶叶,哪里没有了?”又皱眉,道了句:“‘他’倒是对你上心。”
冯贯连忙又低了身去,道:“章大人惯来宽厚,体恤我们这些奴婢。还有一事,奴婢正要同您禀告,章大人方才特意同奴婢打听起您——”
不等李景开口,他便一五一十将他与章珣的话全盘托出,又请罪道:“奴婢此话乃是对太皇太后的大不敬,还望官家恕罪。”
他引导章珣的那话实在毫无根据,若说当年太皇太后势大,官家尚有力不从心之处,还能说出一二。
而如今官家登位数载,天下归心,朝中大臣无不拥护官家,太皇太后久居后宫,如何再掀起风浪,更不论说是干涉官家采选之事。
依章大人之才智,当时就该觉得不对才是,可章大人非但不曾起疑心,反而一味附和。
实在匪夷所思。
李景听了半天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低头去看折子,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知道了,你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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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后不到半月,吏部的任命便陆陆续续下来了。
然而,叫人震惊的是。
程直晏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外放名单上——并州文水县任知县。状元郎初授便外放,这在本朝还不曾有过。
状元乃天子第一等门生,属官家的“自己人”。依着惯例,当先授京官,后头再外放历练,为今后入阁做准备。
而今官家直接将状元郎外放,无异于告诉众人,这状元郎颇不得他心意,早早就被他排除在朝堂之外了。
却也难怪。
官家欠了文信侯府天大的恩情,倘若不是状元郎手快,在琼林宴上,叫官家救了文信侯,岂不是两全其美。
谁让状元郎抢了官家的风头,官家心中自然不快。
其中内情,章珣却是再清楚不过。
她明白程直晏是受了她的牵连,可她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能去李景面前申辩,那样只会更适得其反,还不知要给程直晏招来多少祸事。
反观她那位准妹婿何宣——二甲第二十三名,竟留在京中,入了翰林院。
单看二甲之中,在何宣前列者,尚有几人不曾补缺,至今不得任命,而他却得以留京。造不造化尚不可说,其中怕是还有其他缘由。
章珣不免暗自叹气,又不好将程直晏再请到自己府上来。
只得叫孙随送了封她亲写的书信过去,道:日后借机徐徐图之。
程直晏却让孙随带回来一幅画,画中一群灰鹤,正朝着远处一片树林飞去。
正所谓:飞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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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厚爱
原说这并州文水县知县三年期满,现文水县由主簿代管,程直晏得了任命,四月底便要动身。
程直晏那幅画的意思,章珣看懂了。
朝堂之中,群鸟争飞,都想扶摇直上,凌驾于青云之巅,而他愿效仿前人返璞归真,林中虽小,仍有栖息之地。
章珣心觉可惜,此志到底不该是大丈夫所有。但不知为何,隐隐的,她竟生了几分钦佩之意。
倘若是一年之前,程直晏同她说这话,她定然要将他责骂一番的,断然不会生出如今这种想法。
到底此一时彼一时。
令章珣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是,夜深无人之时,她竟也曾想过,若是李景肯放人,她倒也宁可去当个地方官,再不要在这京中如履薄冰。
可这念头在她脑海中过了几遍,到底落不了地,她前世汲汲营营、志存高远,今生重来一世,万不该“堕落”至此。
章珣虽深知要避嫌,但程直晏离京那日,章珣到底还是去了城外汴河。
程直晏此去文水县,路途遥远,文水县距京师千里,当先经汴河,再转陆路北上,一月左右方能到达。
想当日,他独占鳌头,跨马游街,春风得意,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外放,原先簇拥而来的那些人,竟无一人前来相送。
前一天晚上,章珣已叫孙随送来两个包裹,程直晏不曾想章珣会亲自前来,是以见到文信侯府马车时,方还愣了瞬。
“子益兄”虽不曾对他明说,但官家那般大造声势,折腾出那样的传闻,他大抵也猜到了些。
他从不曾怪过她,只她总觉是自己的过错,非要将此事揽到她身上,刻意同他避嫌。
其实说她是因为此事方才刻意却也不对。
二人相交,她从始至终都是襟怀坦白,不曾僭越半分,反倒是他,再三自省,仍旧心不正,实在有愧。
章珣下了马车,今日她不曾穿官服,只一身墨青色的直裰,缓缓走到程直晏跟前。
论起来,若说一开始,陈时行要伤她腿,她尚有几分觉得他“多管闲事”,到现在,琼林苑上,他可是真真切切救了她一回。
前世那会儿她身犯“附逆大罪”,唯独他肯来牢狱瞧她,同她说了番当“谋身”的言语。
但他真能做到先为自身打算,便不会在那时出现在那样腌臜之地。
可见他心性始终如一,不曾变过。
念及此,章珣忽笑了声。
倒叫程直晏有些莫名:“子益兄?”
章珣抬头朝他望过去,道:“正言旧时曾评价我‘工于谋国,却拙于谋身’,如今想来,我倒是做到了谋身,盼着正言日后做事多思虑一二才是。”
这话却更让程直晏纳闷了,他记性尚过得去,不至于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清,何况这话,隐约几分盖棺定论的意味,他断然不会这般无礼。
他有心想要多问两句。
却被章珣轻飘飘应付了过去。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她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好,如今他不过廿一,尚且年轻,她尚在京师,李景也并非那样昏聩的主君,假以时日,李景放下对她的“执念”,一切尚未可知。
她微微侧身颔首,不远处守着的孙随瞧见,忙从马车上取了个食盒出来,匆匆行至二人身侧。
食盒里装着青白瓷酒壶和两只刻着弦纹的浅盏,此处无桌无椅,孙随便在旁边一块大青石上摆了,往两只盏中斟了酒,又退后几步。
章珣低身,先端了盏,面朝汴河望了片刻,这才转过身来看程直晏,道:“正言,你此去千里,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得见,为兄当倾力为你谋划。”
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将酒盏放回青石上的食盒内。
程直晏端了另一盏,同样饮尽后,顿了顿,看了章珣两眼,话先在喉头过了一遍:“子益兄,切莫挂心,我自比候鸟,并无半分推托、逃避。不过,他日若有机会,我当真要再同子益兄共饮。”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车越驶越近,停在了文信侯府的马车旁。
车帘掀开一角,似有人下了马车。
两人同时侧身望去,皆是一怔,当下便要躬身行礼。
然而为首的来人却微抬手,制止了二人。
这人身着深紫色褙子,几步近前。
他低头看了程直晏手中饮尽的酒盏,又看看章珣,低笑了声:“章爱卿来替程卿饯行,倒是朕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