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抬头,勉强挤出抹笑,看着红锦道:“红锦姐姐,我不会叫哥哥为难的。”
哥哥那样聪慧,许是当天就瞧出不对。
可哥哥既瞧出来,却不再允许她出门,哥哥的意思不用再说,她已然清楚,她全凭哥哥做主。
到底只是见了几面而已,他都不曾注意过她。
她平生还没见过像他那样好看的男子,比哥哥的那位程相公还要清朗几分,叫人挪不开眼。
旁的倒也没什么,但觉有些可惜罢了。
她抬手扯了下袖口,掩下心中那点怅然,笑笑又道:“那我先回去了,突然想起前儿绣的荷囊还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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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近来当是十分烦躁。
周儒那儿的证据漏成了筛子,压根无从证实,郑深甫又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
事到如今,已经是查无可查。
此案说来着实儿戏,荒唐得很,真论起来,查都不必查。
但若依照本朝律法,郑深甫的案子,既他已认罪,也可以结案了。
章珣只能一拖再拖。
她奉了旨,进宫向李景详奏。
冯贯休养了些日子,看着身子已经痊愈,亲到垂拱殿外迎章珣,又亲自送了茶来。
李景此刻并不在殿内。
章珣站着接过茶盏,客气恭维道:“如何使得,您身子方好些,这些事只管吩咐旁人去做便是。”
冯贯道:“不瞒您说,这些小崽子我还真信不过,一个个的,伺候官家不上心。奴婢收了方继恩,原想着给自己留个帮手,但他到底年轻,做事毛躁,不得官家欢心。官家长情,给奴婢几分体面,可奴婢却不能不晓得轻重。”
章珣听了,只笑笑,并不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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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试探
不一时,李景方从后殿过来。
章珣忙躬身请安。
李景目光晦涩地从她身上掠过,方才道:“章爱卿何事要奏?”
章珣立在御案前,将近来查案之事向他禀明,又道:“陛下,是微臣无能,然而依微臣看来,此案着实蹊跷。周儒所言,查无实据,国公爷却咬定自己杀人。臣怀疑,其中另有缘由——”
李景手扶着御案,朝她望过去,默了片刻,回道:“既查无可查,二人口供一致,便是案情清晰,章爱卿按章程请奏就是。”
章珣一惊:“陛下!”
依着李景这意思,由她递折呈报,他朱笔御批,便可以就此结案,一旦这章程走完,昭告天下,此案再无回旋的余地。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人真的是郑深甫杀的,官家也好法外开恩,念其祖上功勋,酌情留其一命,或流放或囚禁,能堵悠悠众口。
章珣躬着身子,不经意抬头窥探了一眼圣颜。
李景端坐案后,神色肃穆。
在此时,她才真正确定了,从始至终,想要郑深甫死的人正是李景。
“当日朕便曾告诫过爱卿,当公正办案,不可徇私,莫非爱卿不曾将朕的话放在心上?”李景笑了下,可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却冷得骇人。
章珣不由打了个冷颤,好一会儿方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逾矩望向李景,忽地垂下头,掀起袍服一角,重重跪在御前,道:“陛下明鉴,微臣自查案以来便不曾有过私心,分毫不敢懈怠,望陛下明察。只有一事,微臣至今不解,恳请陛下替微臣解惑一二——”
李景几不可闻应了声。
“近些日子,微臣一直使人跟踪周儒,他平日里鲜少出门,并无异样,只前几日,他在宣德门外的和店酒楼逗留许久。坊间传闻——”章珣俯首,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她到底看不得,如今话说出口,已经是骑虎难下,她一咬牙,道,“传闻酒楼是陛下您的私产——臣斗胆,敢问陛下可与此案有所关联?”
这话一出,站在李景身旁的冯贯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望向帝王。
普天之下,怕是只有章大人这般胆大,敢殿前质问君王。
可这章大人惯来都是谨小慎微,不曾因官家“另眼相看”而作威作福,今日如何改了性子?
章珣没再继续说下去,深深伏地。
殿内寂静一片。
章珣跪地,只觉脖颈冷飕飕。
良久,却只听得面前一声轻笑。
她愕然抬首。
原以为李景会勃然大怒,不曾想,他当下并没有动怒,连眉头都没皱半分,竟径自承认了:“爱卿倒是聪明。”
虽是意料之中,但到底没想过李景会一口认下,章珣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那——”
李景勾起唇角:“此事你当去问成国公才是——章爱卿,朕不得不提醒你,莫忘了你二府龃龉——”
令两府心生嫌隙的,也就只有“章连玉”的死了。
章珣微怔。
此事阴差阳错,连她这个苦主,都不再计较。
郑深甫曾同她言明,官家因“章连玉的死”而迁怒于他。她那时半信半疑,始终觉得李景断不会这般不留余地。
却是她心存侥幸,始终不曾细细想过。
其实,李景那日在章家祠堂,已说得再明白不过,章连玉因章、郑两家而亡,章家对章连玉有生养之恩,他暂且能饶恕。
至于郑家——
他是天子,为天下计,为万民计,有容人之量。
然而,他对章连玉之事,可谓是睚眦必报,当真是将章连玉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但“章连玉”仍存活于世,说到底,让面前这人抱有异样心思的还是“章连玉”。
可谓孽障难消。
章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无法对外言明实情,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郑深甫去死。
依李景话里的意思,他却是知道郑深甫这桩案子的内情,不过李景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章珣不知道。
章珣只能装傻,叩首:“是臣无能,多谢官家提点——”
李景并不理会,也不令她起身。
他叫冯贯奉了茶来,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吃了一口,才似刚见到章珣跪地一般,道:“章爱卿如何还跪着?”
章珣便要从地上起身。
冯贯见状,看眼李景的脸色,忙走到近前,虚虚托着她的手肘:“章大人,您仔细着些。”
又亲自将她送出殿外,压低了声音,道:“章大人,奴婢本不该多嘴——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案子,早就该结了,您何必节外生枝——”
惹得官家不快。
官家这些年,因为章家,都近乎魔怔了。
章珣拱手道谢。
离了宫门,她却仍叫车夫往台狱而去。
章珣有几日不曾来见郑深甫,如今官家迟迟不发话放人,虽文安郡主私下有托人来打点,但狱卒们到底不似先前那般尽心。
才到牢房,她就先闻到了一股腥臭之味,越往里走,气味越重。
她该万分厌恶的,今日却面不改色一路走到底。
章珣叫狱子打开牢门,又挥手叫人退下。
牢房昏暗刺鼻,郑深甫瘫靠在墙上,身上袍服脏污,已瞧不出原本的样子,头发散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文安郡主已将崔氏过世的消息告诉他,自那之后,便是章珣如何问,他也不曾说过半句有用的,只一心求死。
章珣早已无计可施。
但,死有何难呢?
这世上最简单的不过是个“死”字,心一横,眼睛一闭,便就去了,将世事扔了个干干净净。
她站在牢房之中。
郑深甫置若罔闻,连头都不曾抬半下。
“仲若——”
她喊了他一声。
声音极低,两个字落入牢房之中,却分外清晰。
墙角这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喊的是郑深甫落发上山前的字。
如今他虽已还俗,但仍用着“世清”的法号,身边早无人再这么唤他。
章珣是她“兄长”,知道这个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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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世人皆苦
在外人看来,此话并无半分不妥。
就说真正的章珣与郑深甫,不论两府恩怨,二人也曾是总角之交,感情深厚。
然而,如今二人已经是云泥之别。
章珣一身绿色官服,衣冠整齐立于这糟践的牢房之中,章家于官家有救命之恩,他是官家面前的宠臣,他日登阁拜相如探囊取物;郑深甫堂堂国公爷,沦为阶下囚,有没有明日还尚未可知。
她这一声,可谓是仁至义尽。
但原本一直沉默的郑深甫却丝毫不领情。
许久后,他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章珣衣袍一角,嗓音虚弱又嘶哑:“——你走罢,莫在我身上白费功夫,日后也不必再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