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承继大统的那一年,她死了。
自那以后,他便隐约意识到自己不大对劲。
原先他觉得自己将她当“恩人”、当“妹妹”看待的,可实际上,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终于承认,自己大约是不大正常的,这些年,这小娘子一直活在他心尖上。
可她已经没了。
他终究遵照先帝遗愿,大婚迎了皇后。
再后来,他见到她一母同胞,双生并蒂的兄长。
这世上之事,实在很难说清。
李景良久才回神,欲抬脚往前时终于注意到周遭,侧身道了句:“都起身罢。”
便进了内殿。
章珣正坐在榻上翻书。
冯贯上午给她找了本《西苑笔录》来,这是高祖朝时期的士大夫所书,大都讲诉高祖时期的朝野见闻、轶闻趣事。章珣早年便看过,如今也是闲来无事,索性当作消遣,又从头读起。
她听闻动静,见李景过来,忙恭恭敬敬地搁下书,躬身行礼。
“爱卿无须多礼。”李景看到她,愣了片刻才出声,只怕他当日大婚都不曾这般拘谨过。
章珣得了令,佯装镇定,重新坐回榻上看书。
而李景偏不肯饶她,坐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往日怎么就没想过,他这章大人生得眉清目秀,可比那卢探花要秀气不少,如何就是男子了?男子哪里有她这般赏心悦目?
且细看之下才发觉,她似乎是瞧不出结喉的——然这朝中多文人,有那文弱的,本就喉骨低,却也怪不了他。
章珣又没被屏蔽了五感,怎能察觉不到他的视线,被李景瞧得愈发不自在。
她索性扔下书,忽地给李景跪下,直言道:“官家何时能放微臣回府?成国公之事,微臣——”
李景听后笑眯眯的,亲自去扶她起身。
章珣想避开,却晚了一步,手叫人牢牢握住,她再不敢咬天子一次的,只能任由李景牵着她坐回榻上。
李景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看着她,虽想到她这样待成国公,又同那程直晏交好便不大舒心,可到底压下情绪。
他道:“爱卿宽心,朕已叫人去台狱放了成国公,成国公因母病逝,悲痛难抑,一时神志不清,这才自承杀人。且周儒已承认,是受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
章珣没吭声,心忖这栽赃之人,可不正是陛下您么?
但如今这样的结果,已是再好不过了,章珣并不想节外生枝。
“微臣——”她挣了挣手,试图从他手下抽走,再次开口,设法替自己寻求些退路。
李景脸上的笑意更甚,竟轻易松开了,不待她问完,便道:“朕晓得,朕明日一早,叫冯贯亲自送爱卿回府。”
虽说自打她昨日入宫后,李景的行为就愈发没有章法,可他此刻的举动,不知怎的,更叫章珣背后冒了一层冷汗,总觉得诡异,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说白了,处处都不合规矩。
她忙摇头:“如何使得?怎好劳驾冯都知,微臣自行回府便罢了。”
“也好。”李景顺势应下。
章珣兀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先从这宫内出去才是紧要之事。旁的,日后再仔细筹划不迟。
忽又思及昨夜之事,这龙榻,她是万万不敢再睡的,且万一身旁这人起了别的心思,她又当如何?
正默想着,李景却似猜出她的心思一般,主动开口道:“朕已叫人将左侧偏殿收拾出来,爱卿今夜便宿在偏殿如何?”
章珣虽觉奇怪,心中惴惴不安,但哪有不应的道理。
幸好,官家到底没那么痴,如今他肯顾及人伦,及时收手,于自己而言是天大的幸事。
李景说完这些话,又出去了。
直到夜里,冯贯引了她到偏殿休息,章珣都没见到李景。
只不过章珣也不傻,冯贯送来的安神汤,章珣是万万不敢再喝的。
她推辞道:“原本冯都知您亲自送了来,我当饮了才是,可不瞒您说,我今日腹中不大爽利,还望您见谅。”
冯贯退后几步,站在离她半丈之外的地方,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回话道:“可要替您请太医来?章大人,您这话真是折煞奴婢了,您不愿饮便不饮——奴婢日后,还要仰仗您呢——”
章珣闻言直觉不对,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又忙道:“不必劳烦太医。”
她是朝臣,如何明目张胆地结交内侍,那无异于直接将把柄递到他人手上。
这主仆俩,却是一个比一个反常。
——————————————
谢谢宝子们~
第108章 命数如此
章珣满腹疑虑。
一想到明日便能回府,更是激动得一夜未眠,躺在床睁眼直到天亮。
待次日一大早,外头天色微明,章珣却已早早起身,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昨夜睡前,冯贯将她那身官袍送了来,才一日不到的功夫,便已经浆洗干净,熏香熨烫妥帖。
冯贯过来传话时,章珣仍坐在榻边。
章珣换了她进宫时的那一身绿色袍服,束发戴冠,长翅幞头端正,腰间束带也理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那处,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副老成持重,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冯贯见了一怔,竟隐隐有些替面前这人可惜。
平心而论,官家登基后,他在官家身后站了十余载,大臣们他见得太多。有人能力平平,好大喜功;有人偷奸耍滑,遇事就缩;有人幸得恩宠,趾高气昂。
像章大人这般,勤恳数年,不骄不躁,说话办事都是滴水不漏的,不多。
只不过先前章大人年纪尚浅,假以时日,定能走得更远。
不曾想章大人竟是女娇娘,这倒冯贯更加敬佩几分。
却都是命数,谁能拗得过官家?
往日官家不知章大人身份,尚且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如今怎肯舍弃?
冯贯暗叹口气,态度愈发恭顺起来,躬着腰,传话道:“章大人,官家请您去正殿一同用膳。”
章珣愣了下。
冯贯许是看出她的顾虑,忙又道:“轿子奴婢已替您备好,只待您用了膳便能回府。”
她这才拱手应下:“烦请冯都知带路——”
虽有些担心李景反复变卦,但她既是他的臣子,躲得了今日,还能躲得了一世不成。
左右都在他一念之间。
她走进福宁殿,冯贯将她引至殿内,李景人已经在桌前坐了。
桌上摆着几碟吃食,样式不多,李景平日里并不奢靡,一份肉粥,一份杂菜素粥,配上若干小菜,再一碟炊饼,一碗莲子羹,旁的便没了。
章珣行了礼,李景抬头唤她坐下。
她侧着身,态度虔诚而恭敬,只谨慎坐了一半。
如今有惊无险,她心中紧绷的弦微松,自然也恢复到从前,严守规矩,不敢逾矩半步。
偏李景却亲自给她布菜,将那碗莲子羹端至她面前,道:“这莲子羹是朕叫人特意为爱卿做的,爱卿尝尝?”
章珣瞬间毛发倒竖,原本就有些坐立不安,当下顿时慌得站起身:“微臣不敢——”
李景但笑不语,一味把调羹递到她面前。
章珣只得慢慢坐下,接过调羹:“微臣谢陛下赏赐。”
她不言不语,闷头吃了两口,压根没心思细品,只吃到了一股子甜味,甜得发腻。
往日倒是喜欢的,此刻也有些食不下咽。
章珣只想赶紧用了膳回府。
可李景偏似不想让她好过,原坐得好好的,忽地离开桌子,退后半步,竟躬身对着她行了大礼。
章珣僵住,手中银质调羹坠到地上都不觉。
“救命之恩,未曾答谢,朕在此谢过章爱卿。”
说了,李景又拱手躬身,深深作揖。
章珣瞠目,被他吓住,不知所以,竟半天没说出话。
可不管怎么样,她哪里经得起官家这般大礼,就像他当日无故去吓了她章家先祖一般,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吓出心疾来。
她慌张起身,待要去给李景下跪:“官家,微臣何德何能,且微臣不记得曾——”
哪晓得,却让李景稳稳托住身子,他扶着她的胳膊不放,低头盯着她,唇角勾起:“——章大姑娘心性高洁,施恩不图报,然朕却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说起来,若是没有爱卿,朕当日便死在城外,哪里还有今日?”
章珣呆呆站着,脸上血色顿无,面色惨白,要不是李景半搂着,她只怕早站不住,瘫软在地了。
她在浓雾中行走,本就看不清前路。今日这样的结果,也早该有所预料。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不可一概而论。
可偏偏不甘心啊。
李景既明晃晃同她说了,想来已经知情,再多辩解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