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也有几分兄长的缘故，章迎玉就偏爱这样温润谦和的人。
况那卢大人又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惊为天人，她第一眼见他时，心跳得极快，晚些时候回府，还以为心疾，叫府里钱大夫把了把脉。
后面时不时想起，当真也只是瞧了几回。
连他家中可有妻儿都不曾叫人打听过，只觉赏心悦目罢了，还未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好端端的闺阁娘子，又不是嫁不出去，便是嫁不出去也有兄长养着，她主动替自己张罗亲事，那丢的不是他们文信侯府的脸么。
“哥哥放心，日后我再也不看了。”章迎玉忙向章珣保证，一颗心尚未来得及安放，如今就这样被掐灭了。
她这么乖觉，倒叫章珣不知如何再继续开口。
只是姐儿也大了，她如今自身尚且难保，不知日后，总不能叫姐儿多受磋磨，早早断了也是好事。
章珣若有所思盯着她片刻，道：“姐儿有所不知，这卢大人在坊间颇有恶名，前些日子还被人扔在大街上，据说是进了录事巷却不给银子——”
“这录事巷是做什么的？哥哥，我看这卢大人不像是会赊欠的人，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章迎玉实话实说。
章珣一时语塞，不好明说这录事巷藏了不少风月场所，听闻这卢令直还是被人从南风馆扔出来的，只模糊道：“就只是听说欠了人银子。有一件，姐儿倒是说对了，我也不信卢大人是这种人。偏他如今名声已然糟透了，明明探花出身，却至今无人问津，姐儿可知为何？”
章迎玉怔怔摇头。
“当日贵妃娘娘的伯父看中卢大人，想榜下捉婿，偏这卢大人不从，因而开罪了贵妃娘娘。至今婚事不成且不论，日后怕也是不得志，郁郁而终。”
官家再如何英明神武，也有自己私心，有些事，只要不关乎江山社稷，便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前世官家的二皇子便是贵妃娘娘所生，都说官家极其器重二皇子，对其寄予厚望。
章珣最是懂得明哲保身的，轻易怎肯去趟这浑水。
章迎玉虽不在官场，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也明白其中险恶，哥哥已然说得这么明白，她岂是那般不明事理的。
她忙点头道：“哥哥，我晓得轻重，断不会给咱家府上添麻烦的。”
“却也不仅仅是这个道理。”章珣耐心教妹，道，“若旁的便也罢了，我与那卢大人并不交恶。可这世道对女子颇为苛刻，嫁人后要倚仗夫家，一时半载还好，倘若官人数年志不得伸、求用无路，焉能温和对待家中妻儿？”
这方是章珣考虑的要紧之处了。
幸而章迎玉对她的话，无有不应的。
再不提出府去和店酒楼吃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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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销假后，回到登闻鼓院。成国公的那案子，先前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落幕之快，足以叫人瞠目结舌。
只官家旨意下来，周儒陷害国公爷，打了二十大板，被判监禁，成国公无罪归家，旁人心中纵有疑窦，也无人再端到明面上。
章珣日日提心吊胆，但逢早朝更是，亏得她本就站在行末，待朝会一结束，忙退出去，一连十数天倒是相安无事。
这日前头小厮来报时，章珣正坐在书房内整理旧档，红锦在一旁替她磨墨。
“大人，府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见您。”
章珣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是谁？”
小厮道：“她说论关系，她当唤您一声远房表哥，您二人祖上有几分亲缘关系。如今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方来投靠您。只因这娘子和她那丫鬟二人在府外哭哭啼啼，如今正惹了不少百姓瞧热闹——”
章珣蹙眉没发话，红锦“啐”了声，道：“什么阿猫阿狗的也到咱府上打抽丰，什么表不表妹的，信口开河，前头才送走了个，这又来了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骗子，赶紧撵了走！”
如今府上事情已经够多的，哪里还顾得上救济他人，这又是哪门子表妹。
章珣没说话，便是默认了红锦的话，小厮该照做才是。
偏他一脸为难，朝章珣望过去：“大人，要不您还是亲自去瞧瞧罢——小的觉得，这娘子倒不像是作假。”
“你这小厮，大人叫你去你就去——”
红锦欲再说什么，却叫章珣挡住，语气平平道：“既如此，我便走一趟罢，你先暂且将人迎紧进府来，莫叫街上百姓继续看笑话。”
小厮领命，连忙小跑着到前头去了。
待章珣到了前头，见了这远房表妹，才一眼，便知方才小厮为何那般紧张。就连一路愤愤不平，打定主意要撵人的红锦，此刻也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全因这娘子同章珣长得太像了，若——若章珣穿了女装，怕是更像一些，七八分总归是有的。
只见这娘子穿了身素净的青色襦裙，身后跟着了小丫鬟，此刻主仆二人也不哭泣了，娘子盈盈上前同章珣行了礼，柔声道：“今日冒昧前来，还望侯爷恕罪。妾身姓陈，侯爷您唤我杏娘便是。我家祖母同您一般姓章，妾身自明州而来，却也是走投无路，家中父母俱亡，只剩妾身一人，难守家业，这才变卖了家产上京，想来投靠您——”
章珣进来之前，并没有自报家门，这娘子却能准确说出她的身份。
章珣笑了下，道：“家人无礼，累得表妹在府外久候，我在此给你赔个不是。你既千里迢迢来了，祖上又是亲眷，我岂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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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破釜沉舟
说罢，章珣侧身，去吩咐红锦：“你去将二姑娘唤来。”
转而又笑笑，对着陈杏娘道：“我有个妹妹，虽比你年少几岁，但却是个极好相与的，你如今且在她的院子安心住下，倘若缺了什么，只管告诉她便是。”
红锦得了令，忙快步出去了。
章珣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道：“陈表妹请稍坐片刻。”
这陈杏娘大约寄人篱下，做事小心翼翼，如今章珣叫她坐，她却仍有些顾虑，再三行了礼，身子侧着，只堪堪坐了小半边。
章珣担着个“表兄”的名号，到底还是外男，不好多与这陈杏娘接触。
待府中丫鬟端了茶送来，她便兀自坐在那边吃茶，不吭声了。
不一时，红锦领着章迎玉到了前头花厅。
旁的倒没说什么，只道府中来了个远房表妹，大人发话，说让在她的院子留些日子。
章迎玉如今当真怕了这所谓的表姐、表妹的，心中犯怵，不大情愿，可自家在本朝传承三百年有余，自是枝繁叶茂，少不得有这些亲戚的，不好一味打发了走，省得人家说文信侯府薄情寡义。
且既然兄长已经开口，她照做便是了，只再不像先前那般掏心掏肺。
章迎玉忙挤出抹笑，做出殷勤的样子。
然而等她近前，看清了这陈杏娘的样貌，不免又是一怔，厌恶是半分厌恶不起来。
“迎姐儿，这是你陈家姐姐，你姑祖母家的，如今且将她交给你，你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分轻慢——”章珣笑指了指陈杏娘道。
章迎玉与陈杏娘二人互行了礼，章迎玉道：“兄长放心——妹妹自不会怠慢了陈姐姐。”
这话却实实在在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章迎玉只叫丫鬟先领了陈杏娘奴仆二人过去。
等她们走了，章迎玉目光落在章珣脸上，半惊讶半稀奇道：“哥哥，方才我真吓了一跳呢，这陈家姐姐倒更像是您一些，这血缘关系也真是玄妙——我都有些醋了。”
章珣朝外望过去，脸上笑意淡了些，平静道：“姐儿，她大约是住不了多久的，你只叫下人照顾好了，她要做什么由着她去做便是——”
她与迎姐儿同父，尚且不那么相似。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红锦站在章珣身旁，对她道：“方才奴婢去请二姑娘，孙随让奴婢问您一声，可要派人去明州打听打听？”
却也不能仅凭样貌就随意将人留在府中，终归有些来路不明。
章珣却摇头，道：“我幼年倒曾听父亲提过，父亲有位庶出的姑姑嫁到了明州陈家，想来便是这一位了。”
红锦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章珣一眼，大人向来谨慎的，今日这表姑娘先是在侯府门前恸哭，闹得人尽皆知，后头仅几句话就叫大人将她留下了，也是稀奇。
只怕不要再像先前那位表姑娘，闹出什么岔子才好。
没几日，阖府上下都瞧出来了，这陈杏娘同先前王家表姑娘的性子大不相同。
许是这陈杏娘长在明州，家中又只得了她一个，幼年家中宠得厉害，每日是在府里呆不住的，总要戴了帷帽去街上。
她也邀过章迎玉和红锦两回，只章迎玉对她心生警惕，又应了章珣再不去和店酒楼，因而并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