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至半夜,章珣因满腹心事,还没睡下,忽听得有人在外头敲门:“客官,您歇下了吗?”
章珣瞬时神色紧张,从床上起身,屋内烛火早灭,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却迟迟不开门。
只听得那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又走到隔壁,叩了几下,道:“实在对不住各位,打扰各位歇息了。却是我们的不对——白日里小老儿出门办事,叫我儿在店内看守,他年纪轻,做事马虎,几位客官的信息都漏记了,明日一早,官府循例要来店里查簿子的,小老儿没办法,这才来找大家补上。”
章珣开了门。
掌柜的手里拿着簿子,身后跟着个端着油灯的年轻人——正是白日里看店的那个:“您看,方不方便再把名姓、住址、做甚营生,再报一遍?”
几位住店的客人,虽有怨言,但到底是官府要求,也都配合他,一一向他说明了。
章珣不动声色,将早打好的腹稿的告知掌柜。
掌柜的登记在册,又连连鞠身,退了下去。
章珣本就没什么睡意,被这么一折腾,想到明早店里有衙役来检查,虽不是来抓她的,但她毕竟心虚,哪里还睡得着。
她睁着眼,脑子再清明不过。
说到底,如今对她而言,户籍文书才是最要紧的。
毕竟天下之大,纵然官家,要找个人,仅凭画像又谈何容易?人会胖、会瘦,戴了帷帽,哪个能认得出?
对她如今而言,却是难如登天。
她今日对掌柜说的那番话,到底是虚假,万一明日衙役查出端倪该如何?便就是明日没有,那后日呢?
章珣翻了个身,长叹口气。
她当真要生出几分怨愤了,官家毕竟官家,久居高位,便就是有几分怜爱,依旧高高在上,为他一己之私,她却沦落到这般下场。
章珣一夜未睡,只待天色微微泛白,便借口说自己要赶路,匆匆离开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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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徐氏尚未起身,就听得院门被人叩响。
她听到动静,披了件外衣走过去,拉开门闩,见章珣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下,忙又喜道:“恩公,您来了!”
说罢,也不待章珣开口,便将章珣迎入院中。
章珣进院后,她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出去,警惕地朝四周望望,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将门关上。
章珣倒是理解,徐氏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叫人家瞧见将男子带入家中,到底有些不妥。
徐氏将章珣引入正中堂屋,此时天色尚早,屋内暗了些,徐氏点了灯,请她在椅子上坐了,又忙道:“您稍坐片刻,妾身去烧水,叫两个小的出来给您磕头。”
章珣压根来不及喊住她,只得任由她去了。
堂屋内只剩下章珣一人,她抬头,目光随意扫过屋内。
徐氏家境殷实,正对大门的墙面处摆放着长条案,案上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墙正中挂着一幅画,画面微微泛黄,上头许是刘家先祖的画像——
这些倒没什么。
只是这祖先画像的右边,还有另一幅画,纸面明显新一些,上头那人穿了身绿袍端坐大堂之后——
章珣眯了眯眼。
第115章 远亲
她盯着画像瞧了会儿,正发愣间,徐氏已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屋来。
见了章珣,旁的也不多说,只叫两人先跪下,道:“给恩公磕头。”
两个孩子,男娃儿年纪要大些,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女娃儿年幼些,听了徐氏这话,却是乖觉得很,一声不吭跪下去,规规矩矩要给章珣磕头。
章珣哪里肯受,急忙俯身去扶。
偏叫徐氏拦了拦,她指着墙上那幅画像,道:“大人且叫他们磕一磕罢,妾每日领着这小儿、小女来拜,给您的画像磕头,替您祈福,从不间断的,如今得见真身,岂不是他们命里修来的福气?”
章珣又扭头看了一眼那画像,有些哭笑不得,原自己方才隐约觉得怪异,不曾想竟真是如此。
倒不是说画像有多像,那画像上的眉眼与她本人最多不过两三分相似,偏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却是有些神神叨叨。
只是徐氏这做法,无异于在家中立了生祠,她章珣何德何能,哪里能承受得住?
她将两个小儿扶起,道:“娘子切莫如此,我只是尽我应尽之事,官家设登闻鼓院,为了便是叫有冤可申,有理可求,娘子何必这般?哥儿、姐儿年纪尚小,你教了他们,且叫我愧不敢当。况我如今,还有一事,要有求于娘子——此番行径,实非我该为,只是事急从权,少不得让娘子认为在下挟恩索报。”
徐氏听闻,忙对那年纪稍长些的小儿挥挥手。
哥儿见了,便牵起妹妹的手,两人慢吞吞走出正堂。
两个孩子被徐氏打发出去,徐氏上前来,又要下跪,章珣忙拦住:“娘子再这样,当真是折煞我也。”
徐氏这才不再坚持,只开口道:“恩公但说无妨,有能用得上奴家的地方,您只管说,奴家无有不应的。”
章珣斟酌了片刻,从荷囊里取出两张银票,卢翰林给的那些碎银子,已叫她花得差不多了,剩的也就这两张银票。
她放置在一旁案上,轻叹口气道:“娘子,此事于你颇有风险,你细细想了后再回我罢。不瞒你说,我如今处境难言,却需得一处落脚之地。我知这富户常诡名挟户,以此来逃脱赋税——思虑再三,于我,倒是条可行之路,只是于你不妥。”
“您这是作甚?妾身若收了您的银子,可是要天打雷劈的,我那官人在地下也定饶不了我。”徐氏听着“诡名挟户”几字有些茫然,见章珣往案上放银票,才回过神,两步走过去塞还给她。
不过章珣需要落脚之地她却是懂了,她又忙应道:“何况大人,这有何难,今日我便去找保正,只说您是前来投靠我的远亲。”
这却是再稳妥不过的法子,按着本朝律法,投靠徐氏乃是“客户”,待章珣在寿安住满一载,便可成为“主户”,编入户籍。
且徐氏与章珣并无其他交集,纵然李景天纵英明,也断想不到这层关系。
“只是——”
章珣到底担心牵连徐氏。
旁的倒是不怕的,当初她虽也在寿安县待过一段时日,可这百姓们见了官,连头都不敢抬的,何况她如今这样,去了身官服,哪里认得出她来?
也就徐氏,只怕是将她样貌记在心里了,又口述了叫人描出画像,这般“痴情”的娘子,章珣不忍心再误了她。
徐氏宽慰她道:“您是久居京城,不知道我们这小地方,就前些日子,咱巷子里那老张头家还来了个亲戚呢,咱巷坊这个保正,最是仗义疏财,旁人来投靠他,他都来者不拒,您放一百个心罢——”
章珣原就是这么打算的,她已然这般境地了,若是再推辞,未免有言行不一之嫌。
终究还是求了徐氏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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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极其将章珣的事放在心上。
她简单吃了几口,将衣裳洗干净,待天色大亮,便就出门去了。
听说原先替她家浆洗的那个汤氏,因得了前头太爷百十两的赏银,如今已经没有继续租住在此处,在城东那处买了个临街的两层宅子,一家搬过去了。
汤氏当初帮徐氏伸冤,何曾想到后头;章珣秉公行事,帮刘枝春洗清冤屈,也不曾想到今日。
却也正是——行善自有天知。
这保正乃城中富户,人又好说话,倒是不难,难的是后头的乡司落笔登记。
幸好因为先前徐氏官人的案子,是官家过问,钦定平反的,听说当初徐氏进京,官家面前的那位章大人还多有赞誉。
因而无论是前头那位县令大人,还是如今任上这位,明里暗里都叫人多照顾几分。
乡司哪里敢过多刁难徐氏,还是徐氏硬塞了二两银子过去,说是请他吃酒,他才勉强收下,又拍胸脯许诺,一会儿就去找主簿存案。
当日下午,章珣的户籍信息便登记造册,乃附在徐氏之后,说是徐氏的远房堂弟,祖上本是一家,唤作徐平。
章珣好说歹说,劝了许久,才叫徐氏收了张银票下来,只说给哥儿、姐儿们买饴糖吃。
“大人您说笑了,这么多银钱,够妾身那两个吃一辈子都有余的,如今妾身替您收着,待日后——”
章珣打断她,拱手道:“阿姐,唤我徐平罢——”
徐氏这才反应过来,猛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你看我这记性,阿弟,银子我且替你收着,待你日后成家——”
徐氏顿了顿,又问:“阿弟,你可成家了?”
章珣一怔,摇了摇头。
徐氏却也没再说什么,她不知大人为何要隐姓埋名,但她什么身份呢,还能操心大人的事不成?
再说,章珣虽名义上是徐氏的本家兄弟,但毕竟关系远了些,徐氏孤儿寡母,章珣不好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