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打开屋门,才发现院门被人敲得震天响,急促的,一声又一声,来者不善。
这正月里头衙门已封印,大抵不会是衙役前来访查,倒像是贼人。
章珣面色凝重,趁手拿了墙边的顶门棍走出去。
她从内打开院门,将手中顶门棍攥紧了几分,然而门才半开,门外那人就不由分说扑上前来,一把抱住她:“大人!”
章珣手中的顶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单手抱住来人,在对方背上轻拍了拍。
往时竟不知这丫头这般能哭,眼泪把她衣襟都快浸湿了。
章珣无奈冲还站在院外的程直晏笑笑:“先进来再说罢。”
二人这一路怕是走得急,风尘仆仆,章珣忙给两人倒了茶水暖身子,又拎了炭炉来给两人烘手。
两个哪里肯让她动手,争着抢着要起身,被她一个斜睨,又乖乖坐了回去。
待吃了几口茶,章珣从两人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程直晏从怀中取出李景的那封信,交到她手中。
“大人,您说官家这是不是诓骗咱来着,莫不是想叫我们引了您出来?”红锦双手托着茶盏道,又扭头看看四周,难免嫌弃,“您这日子,未免太过艰难了,你哪里吃过这种苦?”
章珣摇头:“应当不会。”
倒不是她信任李景,那人手段偏执,性情反复,未必有他做不出来的事。
可他既已知她在寿安县,直接派人拿她便是,倒无需多此一举。
只不过,她一时也摸不透李景的意思。
若说叫她“病愈”回京,一来不大像,二来现在让她在他眼皮底下,她着实有几分忌惮。
“迎姐儿如何?”章珣想了想,问红锦。
红锦道:“姐儿旁的倒还好,只是担忧您担忧得紧,奴婢又不好明讲,只道是出来寻您。她说自己会守好了侯府,哪怕当个姑子,一辈子不嫁呢——”
章珣无奈叹气,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这封信,虽不是明诏,但上头封着紫泥,旁人轻易看不得。
章珣起身,往里屋走去。
良久后,她方从屋内出来,看眼程直晏,神情严肃,却咧嘴轻笑了下:“如今怕是只能随你至文水县了。”
程直晏一喜,作揖道:“正言求之不得。”
章珣将信扔进炭炉中,不一会儿,便尽数化为灰烬。
当日章珣出走,将一封信留在红锦身上,原想着待二人远走高飞之后,再托人送至和店酒楼。
偏生不巧,这信直接落在李景手中。
信中言:陛下当千万留神,西平王、庆王、齐王私缮甲兵,其心叵测,望陛下早做御防。
如今李景密旨问她:这西平王暂且不论,庆王李昊乃先帝兄长之嫡次子,不争不抢,从不结党营私,生活简朴得不似王爷,府中数年不修整,听说去岁下雨,将后院东厢房给下塌了。至于齐王李琰,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胆子小,平日里只知道侍弄他那些花草。她是从何处得知这二人有反心?
而程直晏所管文水县,正属庆王封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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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搭戏台
三人在章珣要求下疾马走官道,自寿安至文水,原二十来日的路程,不过十日便至文水县。
文水县地处吕梁山脉和汾河一带,如今这文水县城还是先帝执政时后建的,避开了汾河的泛洪区,文水县城墙都是土夯出来。
城中男女老少多爱吃酒,进了城,仅城门过去数百米,便有七八家酒肆,且这酒烈而后劲大,透着股粗犷的劲儿。
前世章珣几乎不曾离开京师,今生她最远不过两次出公差,虽也读过不少游记,却不曾亲眼见过这般民风,倒是有些惊奇。
就连红锦,自打来了文水县,话便也多了起来。
衙门尚未开印,还有五六日,待到正月二十方才开衙,程直晏原打算将章珣安置在后衙,这后衙是他日常居所,如此也方便些。
不料想,章珣却拒绝了,叫程直晏将她安排在县中馆驿。
程直晏只当章珣避嫌,与他生分,虽有心想劝几句,但说起来到底不大合适——这后衙本是县官及家眷随任居住,便不再强求。
然而却叫程直晏意外的是,他们到文水不过半日,章珣的官服、官印便随之送至馆驿。
程直晏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子益兄这哪里是避世,实际是揣着圣意,来这文水县替官家办事来了。
说到底,这世上比儿女情长要紧的事,多得是。
便是程直晏自己如今身在其位,也觉得章珣此举理所应当。
只不过他有些颇为不解,还不曾出正月,天寒地冻,这山间的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章珣偏叫他召了三五个衙役上值,几人换下差服,整日出门,专往那山坳、偏僻处钻。
程直晏在文水县半载,却是勤勤恳恳,文水县境内大大小小的地方他都亲自走了遍,他初始还以为章珣奉命体察民情,后头瞧着却也并非那么一回事。
便是这般,一两月下来,旁的不清楚,章珣靴子倒废了两双,衙役们更是暗里叫苦不迭。
不知道这京城里来的官员,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也不叫办差,也不叫他们与人说话,每日到处走上一走。
可到底京官压一头,他们的县官老爷都对这人毕恭毕敬,谦恭有礼,他们如何敢放肆。
这般,自冬日跑到了春暖之时,章珣总算不再折腾。
然而她也并不曾离开文水,只叫红锦把她那身官服和官印好好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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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孟夏上旬,朝堂之上争论不休,谏官罚了一批又一批。
李景高坐御座之上,一直紧绷着张脸,面色铁青,冯贯小心翼翼站在一旁,连大气不敢喘半下。
怨不得官家震怒。
原官家登基即位之时,这朝中便曾掀起过数次争论——官家既是先帝过继而来,那官家的生父卫王,官家又该称“皇考”还是“皇伯”?
若依着官家内心,虽是过继,但终究为人子嗣,肯定想给生父一份殊荣。
然当初谏官们仗着祖宗礼法,要血溅宫殿,官家初登帝位,人心本就不稳,后头又有太皇太后和西平王虎视眈眈。
最终,官家为安朝野上下,并不曾坚持,妥协称卫王为“皇伯”。
卫王葬于云州,今年是卫王七十冥诞,官家自年初始,便动了亲去云州祭祀之心,不过这道旨意迟迟未发出去。
至如今,官家只在朝上略提了提,接连两日,这谏官便跪了一个又一个。
“陛下既已承继大统,便是先帝之子,当以皇伯之礼待卫王,陛下身为天子,若亲往云州祭拜,那将先帝置于何地?臣恳请陛下三思!”
“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若陛下不能应允臣之所请,臣宁愿一死!”
李景听得头疼,抿唇沉默,按了按眉心。
那大殿之下寻死觅活的官员已让臣僚拉住,好好的朝堂竟比街市还要热闹。
冯贯忽在这时凑上前来,躬身在李景身侧低语了几句。
下一瞬,大殿右侧便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太皇太后驾到——”
李景闻言,手搭着扶手,缓缓站起身,亲自去扶了来人上殿。
太皇太后朱氏乃是先帝嫡母,年纪甚至比先帝还要小些,如今不过六十有三,身子硬朗,几乎不用人搀扶。
“皇祖母,您如何来了?”李景微微躬着身子,恭谨道。
朱氏穿着身深色常服,慈爱地反手拍了拍他,道:“老身听闻陛下正为难,放心不下,于是这才倚着我这张老脸到前头来,看能不能帮陛下解燃眉之急。”
端得一幅祖慈孙孝的画面。
说罢,朱氏站在御座前的台阶之上,转身面向殿中朝臣,道:“官家生为人子,重人伦,是理所应当,是社稷之福,岂有不叫儿子祭拜生父的道理?况陛下不曾有半分不敬先帝,先帝向来仁厚,定不愿陛下为难。此事老身做主,应允了。众卿若有异,不妨走上前来,同老身说道说道。”
太皇太后既是李景祖母,又是先帝嫡母,对于此事涉及的礼法而言,她的话可要比李景更重几分。
一时之间,众人讷讷,竟无人再上前开口。
多亏太皇太后发话,李景前去云州祭祀卫王一事,便就此定下。
云州乃在开封西北,文水县东北方向,由开封往西北方向去,轻车简从走官道,来回少则四五十日,多则两三月。
如今官家膝下并无太子,便令中书省三位宰辅大人代理国政,若有遇事不决,可向太皇太后请示,太皇太后坐镇宫中,京中防务,仍由殿前司接管。
李景安排好京城事务,方才离京。
前头十来日还算顺利,可到了第十三日上头,也不知吃坏什么还是水土不服,李景竟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太医把了脉,道官家连日赶路,如今邪风入体,当要休整几日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