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贯送走了王太医,却也没进去东厢房。
院中只剩文水县令程直晏和那位红锦姑奶奶站着。
程直晏见冯贯出来,忙迎上前,问道:“冯都知,请问官家可安好?”
“程大人放心,官家无碍。”冯贯作揖,又道,“程大人您且先回县衙罢,大人您救驾有功,日后论功行赏,官家定不会忘了您。”
程直晏侧身朝东厢望去,又正色面对冯贯,还了礼。
冯贯又对红锦道:“你家大人也无事,你且先回西厢罢。”
说实话,红锦这会儿着实被吓得不轻,章珣只叫她在厢房莫出来,哪知道外头会这般惊天动地。
东厢房内。
冯贯此刻不在,随太医出去,久久未归,只剩章珣面色凝重地站在床榻边。
方才太医又叮嘱过,半旬之内万不可用力,便是平躺,也需得在右臂下垫好软枕,不至于压迫到伤处。
章珣想想,对李景道:“官家,您一夜未睡,微臣——伺候您就寝罢,好歹歇息片刻。”
闻言,李景神情古怪瞥了章珣一眼。
章珣毫无察觉。
她兀自自一旁取了软枕,正要拿来垫好,不料李景却摇头:“爱卿去把刘绍唤来,明日启程回京。”
章珣一愣,待要劝谏,到底忍住。
纵然龙体有碍,然如今銮驾不在京师,朝中无人坐镇,并无万无一失之谋略,易生变故,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躬身:“臣遵旨,臣这就去。”
章珣转身,正要离开,不防衣袖被人拽住。
她愕然低头,一愣,李景侧着身子,不曾受伤的左手拉住了她。
她心中长叹口气,到底没挣开,这人得寸进尺,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不等章珣反应,又虚虚圈住。
章珣僵在那处,她低垂着头,没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只任由他这么握着。
“爱卿——”李景唤她,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发了烧,此刻又遭罪的缘故,男人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君臣间寻常的称呼由他口中说出来,莫名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章珣当真不知说什么。
她晃神想着,如今庆王伏诛,他也不曾问过她为何会得知这些,真问了,还不知要如何搪塞过去。
良久后,她只觉手僵硬,微动了动,轻声道:“官家,臣这就去唤刘将军。”
李景笑了一声,松开她:“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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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珣去岁离京,至今已近一载,当初心中惴惴,不曾想过自己还有回到京城的一日。
侯府府门大开,至今日,满京城才知那位“命不久矣”的章侯爷原是替官家办事去了。
一面道官家运筹帷幄,一面叹这文信侯怕是圣眷更浓。
先前那些歇了心思的人家,如今又想起来,这文信侯府如今尚有个不曾定亲的二姑娘,只打量着来日就到府上说亲。
章迎玉这大半年来,日子并不好过。
倒不是少了吃穿,只是思虑过重,毕竟府中一应由她撑着。
再说前些日子,京城动乱,虽接了章珣来信早有准备,然她一个闺阁女儿,何尝见过、听过那样的场面,自家府门被攻砸了两回,外头嘶喊震天。
幸而有惊无险。
可也足以将她吓到。
如今一见章珣,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竟抱着章珣肆无忌惮地大哭,眼泪都蹭到章珣身上。
章珣少不得又安慰几句。
章迎玉抽泣半天,才松开她,道:“哥哥虽说是替官家做事,可到底还是要告知一声——”
胆子也大了,都会指责她。
章珣无奈笑笑:“哥哥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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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商议
“兄长,母亲——”
章迎玉心绪平静几分,还要再说什么,欲言又止。
红锦自门外同孙随说了话进来,见了二人,站在一旁笑道:“二姑娘,大人一路奔波劳累,好歹让奴婢伺候大人更衣歇息,待养好了精神,姑娘再同大人说话不迟。”
章迎玉微愣,想到自己方才这般,又哭又闹的,不免羞赧起来:“是妹妹的不是——”
章珣笑道:“如今见着姐儿你平安,哥哥便放心了,只是天色不早,哥哥明日还要进宫谒见官家,耽误不得。”
“那哥哥你快去吧。”章迎玉忙道。
章珣便与红锦往箬竹院去。
自廊下穿过时,章珣偏头,看了红锦一眼:“王氏如何?”
红锦在门外与孙随说的便是这事,她压低了音道:“前些日子,城中不太平,孙随将人手都安排到各处守着,一时老夫人的院子松懈了些,不想老夫人竟从西北角那处出去了——后头被孙随找回来,大约是受了惊吓,一直糊涂着,大人可要去瞧瞧?”
西北角那处后门,是平日里专供下人采买出入的,虽离主子们院子远些,但若不是府中小厮及时发现后门开着,贼人趁机进府,只怕也要酿成大祸。
章珣却摇了摇头:“叫人好生照应着便是。”
见章珣这副态度,红锦也放下心来,生怕章珣心软,又去见了王氏,那个王氏简直不堪为母,折腾了大人这么些年。好在如今,大人自己便想开了。
次日一早。
红锦伺候章珣洗漱,又取了干净官服来给她换上,一面替章珣穿衣,一面嘀咕:“这官家却也真是,吃饱了撑的,昨儿才刚回京呢,也不让人歇上一两日,这就叫您去议事。”
红锦并不知自家大人和官家究竟如何,想来大人官复原职,如今又回到京中,大抵是放弃叫大人入宫。
这一路回京,她也不曾见有任何不妥,听闻官家在庆王叛乱那晚受了伤,一直都车辇中养伤,等闲见不到圣颜,大家相安无事。
章珣没应,见她又对官家出言不逊,睨了她一眼,却没出声训她。
倒是红锦连忙出声,主动认错:“奴婢晓得了,下次再不敢对官家有半分不敬的。”
章珣沉默了片刻:“你却也没说错。”
然不过一瞬,便改口:“如今在京中,当要慎言,往日你在官家面前图一时口快,那是官家仁慈,又有冯都知替你遮掩,否则你安能平安站在此处?”
就怕日后,她再闹出事来。
红锦心想,回京固然是好,其实真论起来,倒还不如在文水县那边快活。
她无事就与大人一同骑马出去,沿着汾河走了数回。从农人那处买了几捧榆钱回来,程相公亲自来驿馆熬的粥,比她在京城之中吃的肉羹、鱼羹还要味美些。
只不过,大人志在庙堂,又怎能半生屈居于文水。大人说,便是程相公,日后也要回京的。
红锦回了神,才发现自家大人定定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瞧着忧心忡忡。
“大人。”红锦有些担心,唤了她一声。
章珣侧头,笑了笑:“无碍,去叫门房备车吧。”
章珣奉诏进宫,前往垂拱殿面圣。
才一日不见,冯贯竟像是老了一大圈,整个人似被掏空一般,虽还如往日般笑意迎她,却明显有气无力:“章大人,您随奴婢来。”
“冯都知,可是身子不适?”章珣思忖片刻,问了句。
若换做旁人,章珣定不会开这个口,何况还有私通内侍之嫌,只是她到底感恩冯贯对红锦的护佑——不管目的为何,总归是论迹不论心。
冯贯没立刻应她。
章珣见状便有些后悔,昨日才教了红锦,不当问的别问,自己倒失言,这段日子事多不假,可难不成自己脑子糊涂了?
“倒不是要瞒章大人,说来惭愧,”冯贯叹了口气,“方继恩那个小崽子,往日同奴婢还有几分交情,不曾想他竟这样狼心狗肺,以为官家失事,竟敢附逆——奴婢当真无颜再见陛下。”
章珣蹙眉,想到前世方继恩被车裂的下场,比如今倒是早了几年。
“谁不知冯都知对陛下的忠心,只是一时不察,人心难测,到底难免,冯都知切莫多思。”章珣开口,却不曾再多说什么。
冯贯又是一声长叹:“奴婢谢大人体恤。”
眼见着走到殿门附近,二人同时噤了声。
冯贯引章珣入殿。
李景今日穿了身绛红袍服,坐在御案之后,微微靠着椅背,只是右肩那处看着略高一些,瞧着几分滑稽。
章珣知道那处伤仍缠着细布,太医每日换药,便是这样,也要两月方能日常活动,若要完全恢复,怕是时日要更久些。
她在案前几步外站定,躬身行了礼。
李景瞥眼冯贯,冯贯忙搬了椅子来,请章珣坐下。
“昨日中书省几位大相公已来过,该议的事议了,该草拟的旨意也拟好。”他左手翻了翻奏折,“今日召章大人前来,却有一事,要同你商议。”
章珣闻言,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