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发现,这座城市其实没有她的落脚处。
也不算没有落脚处,就是感觉没有一处是她自己挣来的。
沈行则的东西与她无关,如果只算她名下,现在有六套房产,两辆车,还有数不清的股份和分红,却都是方家给的。
方琦不是不知好歹,只是这一切被施舍得太容易,没有自己的汗水,让她不够踏实。她现在就像一颗看着枝繁叶茂的植物,根从未扎进过土里,整个人都是飘的。
而她对方家的恨意中,还有对阿姚姐的愧疚。
因为她后来才知道,原来大二那个老师,是方程礼找来的。
方琦很难不去想,如果她当年选择了商业片,是不是就通过了方家的考验。
他们是不是就会觉得她有用,然后尽早将她认回。
而只要她有了钱,有了顶尖的资源,阿姚姐生病,就不会轻易地放弃治疗。
不,不对,阿姚姐可能不会生病。
雨薇也不会回那个家,嘉运哥不会突然消失,她也不会失去姐姐。
他们可能会打拼一个根据地。
那她今晚或者之后再同沈行则和方家生气,也就有地方可以去。
但方琦没有选择商业片。
也就没有了这些如果。
她独自度过了种种绝望,好不容易生出铠甲。现在又由血缘绑定,逐渐被吞噬。
她松开了方向盘,坐到副驾。她看似主动选择生活,实际还是不断被动调整。因为她把选择权交了出去,她在祈祷方家遵守约定,在等沈行则来救她。
方琦今天真的是对沈行则失望吗?
不,她是对自己失望。
她失去了果断掀桌的勇气。
因为那些旁人赠予,又被她享受了的东西。
方琦想,她必须得做出改变了。
如今的僵持,不过是自欺欺人。
方家既然要给,她就拿着。但拿着不等于被绑住,可以反过来利用。
毕竟方致远一句“为她好”就可以抛下约定,无视她的意愿,把她带到骆元军他们面前。
既然命运非要塞给她这样的背景,那么何必再困扰呢?
她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
用好现在的资源,去拍想拍的故事,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等到某天她可以坦然地接受自身幽微,应该能同别人笑谈
——无论是方琦还是徐琦,她都是她自己。
过了半小时,一杯饮料喝完,方琦的身体也回了温。
她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
——全是沈行则。
方琦想了想,给他发了个消息,让他不用担心。
沈行则秒回:【你在哪里?】
方琦:【就快回去了。】
她再次翻转了手机。
又听了一首歌,困意来袭,方琦打了个呵欠,站了起来。
推开清吧的门,寒风便扑在了身上。她冻得一激灵,连忙缩回去,打算先叫车,等车来了再出去。
然而回头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身影。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方琦赶紧抬头,就见昏暗的路灯下,沈行则站在那里。
他也只穿着件大衣,脸被冻得通红,热气随着大口呼吸在他颊边升起,眸中是惊喜和庆幸。
方琦一怔,随即皱眉,快步走过去,将他拉进酒吧。
刚好她的饮料还没被收,位置还在。
方琦要了一杯热水,给沈行则端来。
沈行则沉默地喝下。
方琦黑着一张脸,问:“你不知道多穿点?”
沈行则抹了下额头的水汽,道:“我直接过来的。”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方琦好奇地问。
沈行则却没有回答。
他是猜的。
刚刚跟丢后,沈行则找了个路边停下,打开地图查她进的地铁站。当发现上面有绥艺的站点时,果断来了这里。
但这一路非常忐忑。
因为实在没底。
沈行则很后悔。后悔在阿琦生日那晚,自己只顾想着求婚,忘了加冯嘉运的微信。不然直接问一下对方知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好过在等肖楚越去问的间隙,像只无头苍蝇乱寻。
也是那一会儿,沈行则突然发现,在这座城市里,没有阿琦会去的地方。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阿琦其实没有牵挂。她孑然一身,说拿起就拿起,说放下也能放下。
而自己所有的一切。
家世,学历,财富,成就,甚至是长相,对于她来说,也不过只是一种属性。
再好,再被旁人艳羡,如果她不想要,都不会为他停留。
这种失落和不安,在绥艺的保安回答他没有见过方琦时,放到了最大。
天知道他是被什么指引到这里,又是怎么在接到方琦信息后,固执地继续找。
好在他终于找到她。
她好像……也没有继续生气了。
沈行则抿了抿唇,出声道:“我刚刚找人查了一下,应该是你们编导一组的助理。她是齐家的小辈,昨天齐家有宴会,爷爷去了。抱歉,我应该早点查的。”
方琦闻言一怔。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方家大张旗鼓地给她找场子。
果然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其实在冷静下来之后,方琦知道跟方致远他们说的人不会是沈行则。
他连丁淑都没有插手,又怎么会在她处理的不错的情况下,用资源做交换,让刘敬来跟自己道歉呢?
但当时她只觉愤怒,又找不到人发泄,只能将坏脾气全部扔给这个对自己最好的人。
方琦其实早就后悔了。
但因为今晚做了个很大的决定,她忙于梳理自己的思绪,忘了要跟他道歉。
于是方琦道:“这件事是我该抱歉。我在那个时候因为情绪太重了,没办法保持理智,所以没有相信你,还不听你的解释。”
“沈行则。对不起。”她拉过沈行则的手,给他搓了搓,道:“下次我一定好好地听你说。”
沈行则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他握住方琦的手,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轻声道:“有情绪很正常,误会解释清楚就行。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行吗?”
方琦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好。”
回到家后,为了避免感冒,两人都去洗了个热水澡。
等方琦吹干头发,沈行则已经泡好了预防感冒的药。
方琦闻见苦味,脚步停在岛台对面,皱眉问:“能不喝吗?”
沈行则态度坚决:“不行,喝了再睡一觉。我看了,你今天点的是无酒精饮料,可以喝。”
方琦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无酒精饮料,你以前经常去?”
“小票。”沈行则无奈道,“你的小票还在桌上。”
“好吧。”方琦讪讪地摸了下鼻子。
她拗不过,端过杯子闷头就灌。
然而实在太烫,她呛咳一声,丢开杯子,拼命给舌头扇风。
沈行则本来在厨房拿糖,闻声立马出来,抓着她的下颌,道:“别动,给我看看。”
方琦一顿,默默停下动作。
沈行则前后左右观察了一圈,没看见烫出来的水泡,便放心了。
他屈指敲了方琦额头一下,道:“下次注意一些,这个是开水。”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方琦咧唇一笑,试图萌混过关。
结果沈行则不依不饶,捏住她的脸,问:“记住了吗?”
方琦这才点头。
沈行则满意了,转身端起方琦的水杯,用勺子边搅边吹。
可能是确实太烫,他的眉头一直皱着,颇为严肃的模样。然而因为刚洗好澡,浴袍在刚才的动作中散开,露出了胸前的沟壑。
方琦顿了顿,忽然开口:“沈行则,我舌头起泡了。”
沈行则停下动作,侧身凑近,问:“哪里起泡了。”
方琦吐出舌尖,含糊道:“这里。”
“哪里?”沈行则仔细寻找。
他没戴眼镜,虽然度数不深,但还是不能说完全看清。
下意识地靠近。
感觉距离差不多了,方琦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咬上他的唇,舌尖侵入其中,胡乱地搅合一通。
清冽的味道冲淡口腔的苦味。
方琦满意地回正身体,还冲沈行则眨了眨眼睛。
沈行则偏头笑开,问:“你做什么呢?”
方琦作出风流浪子的姿态:“沈总秀色可餐,没忍住。”
沈行则却只是点了点头。
他欺身逼近,顺着方琦的姿势,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眼神太有侵略性,方琦下意识想跑。
可惜晚了。
从她招惹他的时候就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琦还被困在窗前。暖意蒸腾,因后背的不断接触,雾气起了又散。
在方琦再一次登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