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秦述玉:“你叔今天在外面做工,说是九点多钟才回来,他累了一天,不能让他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秦述玉于是对沈越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沈越也没再坚持:“行,路上小心。”
她一默,最该路上小心的人是他才对。
医院地下停车场。
黑色宾利旁,早已有人开着另一辆车等在隔壁车位,那人见秦述玉一行人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周总。”
最后,钟婶带着言言坐上了那辆车。
分开后,秦述玉也坐进副驾,去往别墅。
路上,她想到刚刚那人还带来了几只打包好的饭盒,看包装像是从饭店打包带过来的,这样钟婶到家后也不用再辛苦做饭。
车内幽暗的光线中,秦述玉不由朝主驾那张朦胧的侧脸望去,眼底闪了闪,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些。
“你还想出去吃吗?”过了片刻,她问,“说好我请你的。”
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周竞停闻言,目视着前方茫茫的黑夜:“上了一天班,又折腾到现在,你还不累?”
“……累。”
“那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
秦述玉轻声应下,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灯,一整天下来,最令她疲于应对的人其实是他。
汽车在夜色中穿行,周竞停敲了敲方向盘,问:“那个沈越是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问了。
秦述玉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已经接近麻木,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地开口:“我以前在南嘉下面的一个小镇上——”
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她想到这些信息他应该早已经知道,索性跳过,继续说:“我在镇上读了两年初中,沈越都是跟我一个班,初二时,他坐在我后桌,大概有半学期时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红灯前,周竞停偏过头睨向她。
她蜷了蜷手心:“他长相出众,当时在我们班上人缘也很好,所以我就对他印象比较深。但是等他坐到我后面,我才知道他性格其实有些……恶劣。”
“比我还恶劣?”
“……”
“没有。”她老实地摇了摇头。
周竞停淡淡一哼。
“那时候我同桌也是个女生,他很喜欢扯我们俩的发绳,又偷偷藏起来,但他也不是特别坏,课间经常会分零食给我们吃。”
所以秦述玉一直觉得,沈越当时只是个有些调皮的少年。
她说得这么详细、毫无保留,周竞停反而不再深究了。
“后来我初三转到南嘉来念书,与他就再没有见过,直到今天才偶然遇上。”秦述玉不想再因为沈越生出没必要的事端,尽量解释清楚,“我跟他只是普通同学。”
周竞停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知道男人的第六感吗?”
“……什么?”
绿灯亮起,周竞停的声音随着汽车起步的引擎声同时飘入秦述玉耳中:“一般来说,女性比男性天生更具感知力,但在某些事情上,男人的直觉不比女人差。”
秦述玉抓住了那几个字眼:“什么事情?”
周竞停却又不再说了。
等到了别墅,张阿姨已经备好饭菜等着他们。
屋里开着暖气,周竞停脱了外套放在一旁,和秦述玉在餐桌前坐下。
晚饭依旧做得丰盛,今天炖的是山药排骨汤。
张阿姨将秦述玉的饭端上来,她垂眼看着那本就不算小的碗,里面的饭堆得高高冒尖,不由沉默。
“多吃点。”
周竞停看向她。
到了现在这个点儿,秦述玉也确实饿了,她拿起筷子吃起来,不知不觉间,一大碗饭也全部吃进了肚子。
周竞停的饭量是秦述玉的两倍,但他晚上习惯少吃半碗,他吃饭速度不算慢,等秦述玉吃完,他正好也放下了筷子。
两人这才一起上楼。
大概是知道秦述玉今晚累到了,这次周竞停没再进她房间打扰她,走到楼梯口就进了自己房间。
见到那扇门被关上,秦述玉悬起的心稍稍放下。
她回到隔壁卧室,反手轻轻将房门带上,连衣服也没力气脱,便疲惫地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本是想闭眼缓一会儿,结果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次日早上被闹钟叫醒。
醒来时还有些恍惚,直到看到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亮,意识方才渐渐回笼。
她迅速去淋浴间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后才匆匆下了楼。
周竞停已经坐在餐厅等着。
吃早饭时,秦述玉还在想,希望今天能够一切顺利,不用再像昨天一样被周竞停的反复无常折磨得心力交瘁。
距离她搬来别墅仅仅过了一两天,她已经感觉自己快被逼到承受的极限。
一起出门时,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宾利,另一辆又是秦述玉不认识的新车。
在她对着那两辆车愣神时,周竞停已经打开新车的主驾车门坐了上去。
“今天你试着自己开,我跟在你后面。”他看着秦述玉说,“慢点开没事,蹭到车也没事,不用慌,安全第一。”
秦述玉默了默,犹豫片刻还是上了那辆宾利。
这个早晨,秦述玉独自驾车从别墅开去了公司,经过了那段拥堵的早高峰,而周竞停自始至终跟在她车尾后,最终护送着她顺利抵达公司大楼。
秦述玉进公司前,周竞停叫住她,最后说了句:“我今天会回京港,晚上下班你自己再开回去,我会安排人跟在后面,你不用管,路上小心点。”
她怔了怔,攥紧了手心才勉强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尽量声音平稳地问:“什么时候走?”
周竞停扯唇,轻嗤:“心里高兴坏了吧,不用忍着。”
“……”
“我没有——”
“别装了,你不是一直盼着我走吗?”他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别觉得装乖卖巧就能让我早日腻烦你,你这样做,除了让我不高兴,让你自己日子不好过,没有其他用处。”
说完这句,周竞停才驾车驶离。
秦述玉望着消失在前路尽头的银色车尾,抿紧了唇。
第53章 驯化。
上班后,主任助理将前一校次排版完成的校样送了过来。
秦述玉对照着原稿核红时,脑海中再次想起周竞停离开时说的那番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原来他都看出来了。
所以昨天他那么反常,是因为这个么?
思绪游离中,一不留神,手中的笔在纸页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她心里一紧,低头看过去,还好红线划在空白处,用修正带遮一下就好。
之后的时间里,秦述玉不敢再分神乱想,集中精力放在了工作上。
周竞停是下午离开南嘉的,他走后,秦述玉犹豫许久,还是发消息问了声:「我能回家住吗?」
她大可以不问他,趁他不在直接回去,可她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以周竞停强势又控制欲十足的性格,不可能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必定又要惹出各种事端。
她怕麻烦,也怯于并厌倦与他产生不快,因为这样做的后果,往往只会是自己落得身心俱疲,她想力所能及地让自己好过一点,只能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
只是在她打出那行字发送出去后,回消息一向很快的周竞停,这次却迟迟没有回复,秦述玉看着一直没有新消息跳出的聊天界面,心一点点揪紧。
十多分钟后,周竞停的回复终于发了过来——
「可以。」
不等秦述玉心放下,紧跟着又有几条消息弹出。
周竞停提了几个要求:每天跟他视频一次;她每晚的饭菜都由厨娘经手;只要他从京港回来,当天她就必须回到别墅。
他既然愿意退一步,秦述玉便也答应了他提出的这些条件。
这几个要求并不算多么过分,只是在这一步步的妥协中,秦述玉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正经历着一个逐渐被驯化的过程。
这个过程悄无声息,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改变着她的行为方式,她现在做任何事,首先考虑的是先征求周竞停的同意。
她习惯了退让、妥协,渐渐失去了自我,等觉察到时,早已被这套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但现实的桎梏摆在面前,她挣脱不开,或者说,她没有勇气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