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沈越最近有没有再找你?”
和沈越的聊天消息还显示在手机屏上,秦述玉的头皮瞬间发麻。
短暂的怔忪之间,她似乎有些想明白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就觉察了周竞停对沈越的不喜,也知道一旦提起沈越,他必然会刨根究底,她不想面对他接二连三的盘问,索性选择直接回避,脱口就编出了谎言。
想通以后,她心底漫上一阵恐慌,不知不觉间,回避、欺骗、说谎,这些已经成为她骨子里一种本能的反应。
视频中,周竞停仍等着她的回应,秦述玉平复好情绪,没有再继续隐瞒下去,将沈越刚刚加自己微信,并邀她一起出去与陈老师吃饭的事说了。
“我没答应。”她说。
周竞停神色间没什么变化,指间转着支笔,追问:“为什么不答应?”
“我每年清明和年底会回北榆一趟,陈老师家就在我家旁边,我跟她见面的机会很多。这次沈越请她吃饭是他的事,我没必要为了见陈老师也一起过去。还有,”她顿了顿,“你不喜欢沈越,不是吗?”
屏幕那边静了一瞬。
周竞停手中的笔停下:“我是不喜欢他,但我也没有阻止你去见他,你想去就去。”
秦述玉半点不信,以他的性格,如果她真去了,他事后知道,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最后受累的只会是她自己。
周竞停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问:“你在怕什么?”
她抿着唇,不想回答。
可那道漆黑的视线仍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就当她想敷衍地回一句“没什么”时,周竞停的声音隔着屏幕淡淡传来:“我让你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活得这么累。”
她闭了闭眼:“我自己也不想,可我控制不了。”
话音落下,很长时间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通视频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无言的静默中结束。
夜里,喝完一杯奶茶的秦述玉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永远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可她的累,她的小心翼翼,全是因为他,他最擅长掌控和揣摩人心,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周竞停这一走就是十多天。
这期间,过了元旦,迎来了新的一年,再过不久,秦述玉与卓驰远的冷静期也即将结束。
不同于刚办完离婚登记时希望能够早日拿到离婚证的迫切心情,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秦述玉反倒愈发不想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并非后悔与卓驰远离婚,而是清楚一旦离婚证到手,她便没了可以拿来推脱的借口,周竞停也将彻底无所顾忌。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距离冷静期结束仅剩三天时,周竞停不出意料地提起了这事,贴心地提醒她别忘了到时候去办理最后的手续。
秦述玉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就此破灭。
她开始联系起卓驰远。
自从那天在茶餐厅发生过不愉快,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微信上也断了联系。
最近一次得知有关他的消息,还是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度假村坠亡事故。
卓驰远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代表卓氏公开致歉,配合相关部门彻查事故原委,项目也被要求停工整改,一周后才又重新恢复了施工。
而恢复施工后,卓家那边将卓致呈也派了过去,相当于兄弟二人共同管理这个项目。
后续的这些发展,秦述玉都是从秦歆口中得知,秦歆远比她更关注这个事件,常私底下向好友江羽迟打听,她打心底里鄙夷并厌恶着这个欺骗姐姐的男人,一心盼着对方早日得到报应。
而卓驰远的现况确实算不上好。
他当初为什么费尽心思想要拿下京港的这个项目,无非因为京港作为首都,独立于南嘉之外。而卓氏的根基深扎南嘉,产业遍布周边城市,人脉资源几乎尽数掌握在卓父和卓致呈手中,他处处受限。
但只要去了京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这里的政策、资本与圈层全都另成一派,他可以一边借着卓家的资源,一边拓展属于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而前期,他施行得很好,之前有一阵他跟周竞停去过几场饭局,多少结识了些人物,多番打点经营下,也算慢慢搭建起了自己的关系网。
谁知项目正推进得顺风顺水时,突然出了那起坠亡事故,舆论也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酵,现在卓致呈趁着这个时机插手进来,将他前期苦心经营的成果,轻易截胡。
卓驰远怎能不气?
他四处打听究竟是谁在背后针对自己,将原本可以私下协商平息的事件,搅得人尽皆知,他怀疑的无非是两个人,卓致呈和周竞停。
但度假村的项目鼎元也有参与投资,当初还是周竞停帮他拿下了这个项目,而这件事发生后,卓致呈却顺势入局,瓜分了他辛苦打拼下的成果。
所以那个人是谁,卓驰远自觉一目了然。
秦歆从江羽迟那里打听到这些,听说卓驰远最近事事碰壁,心力交瘁,常找孟二喝酒抱怨,解气地直说“真是报应不爽”。
秦述玉对此心情复杂,她不是没有劝过他不要急功近利、太过贪心,周竞停这种人不可能真心帮他,可他不听,而那场事故背后失控的舆论风波却全是周竞停一手推动。
他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在微信上联系到卓驰远,提醒他冷静期还有三天就结束,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将离婚证领了。
几分钟后,卓驰远回过来消息,说的却不是领证的时间,他说:「阿玉,上次在餐厅是我有些口不择言,对不起。」
时隔这么久,他忽然主动道歉,秦述玉默了默,没说什么,直接问:「下周三你有时间吗?」
「我要再看看。」
「你现在跟周竞停怎么样了?」卓驰远又问。
秦述玉本想当作没看到,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顿了几秒,还是打出了一行字:「挺好的,昨天他才问我离婚证什么时候能拿到手,他催得很紧。」
在她敲完这番话发送过去后,对面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回复过来。
她第一次体会到用周竞停施压的好处——省去了许多无谓的拉扯和口舌之争。
卓驰远今天忽然主动道歉,又问起她跟周竞停怎么样了,不过是因为在度假村的项目上受了挫,又被卓致呈横插一脚,心有不甘,于是又动起了想用她从周竞停那里换取好处的念头。
就像周竞停之前所说,像他这样贪心的人,一旦尝到轻易得来的好处,贪念和野心就会被无限催生,往后再难沉下心来,脚踏实地,只会一门心思盘算着依附他人,走捷径谋利,妄图借旁人的权势为自己铺路。
可谁也不是傻子。
秦述玉想他此刻大概陷入了两难,倘若一直拖着不办完最后的离婚手续,必会惹怒周竞停,他不会想要这个结果。
可如果真让她拿到了离婚证,他就将彻底失去她这个可以借力的筹码,他不能保证,离婚以后周竞停还会不会再看他一眼。
秦述玉在等卓驰远权衡后做出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卓驰远才迟迟回了句:「有时间。」
这事才算敲定下来。
周竞停并不知道秦述玉拿他施压卓驰远的事,她也没好意思告诉他。
但他清楚卓驰远不会痛快地答应离婚,晚上视频时问:“他是不是不肯去?要不要我帮你?”
她尴尬地垂下眼:“他已经答应了。”
周竞停挑了挑眉。
秦述玉还以为他会问她是怎么说服卓驰远的,幸而他什么也没问,否则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周三那天上午,时隔一月,她和卓驰远再次来到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核对完二人的身份信息与申请材料,在系统上录入完信息,便打印出两份离婚证,依次盖上鲜艳的红章,又在结婚证内页印上“双方离婚,证件失效”的字样。
分开前,卓驰远出声叫住了秦述玉,见他唇瓣微动,像是又要说些什么,她先一步开了口:“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周竞停,不用跟我说,我走了。”
说完,没再看卓驰远变了又变的脸色,转身离去。
她上周末加了一天班,今天请的调休假。
回到家后,就立刻收到了周竞停的消息:「证拿到了?」
他总是第一时间就能知晓她这边的动静。
她回了个「嗯」。
「拍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秦述玉望着屏幕,还是慢腾腾地翻开离婚证,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送过去后,聊天界面便一直没有新消息跳出,她一想到对面的男人或许正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细看,上面还有自己的一寸照,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