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述玉垂了垂眼,视线不由落向脚边的那把黑伞。
沉默片刻,她打开手机,从微信聊天列表里翻到那个深色头像。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周竞停从京港回来的那一天。
她抬手,在输入框中缓缓打出“谢谢”两个字,打完准备发送,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许久,终究还是按下删除键,清空了输入框。
有一点尹特助说的没错,送药、送伞……这些确实都是出自周竞停的关心,可她从未要求他为自己做任何事,她期望的一直都是他离自己远远的。
所以,她没办法对这份关心做出相应的回应,也不能做出回应。
她已经坚持了三天。
她把手机紧紧握在手心,重新望向窗外。
平日里只需十多分钟的车程,在大雨天堵了半个多钟头。
到家时,厨娘正在厨房忙活,秦歆则是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秦述玉在收下尹特助特意送来的伞后,就没再让她绕路过来接自己。
秦歆见她两边肩膀都湿透了,问:“姐,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她点了点头,放下包,先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厨娘先端了碗姜汤过来:“秦小姐,驱驱寒气。”
白瓷碗里盛着浅褐色的汤汁,袅袅热气往上飘,浓郁辛辣的姜味扑面而来。
秦述玉接过:“谢谢。”
她抿了一口,有些烫,就放在桌上凉一会儿。
厨娘又回到灶台边炒起了菜,秦述玉望过去,迟疑了一下问:“周竞停感冒好点了吗?”
厨娘听见声音,先将火拧小了点,才回答说:“我今天没见到周总,昨天那会儿遇见时,看着不像是严重的样子。”
秦述玉便沉默。
她今天倒是见过周竞停,还是两次,只不过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说。
她细细回忆了一遍在电梯前见到他时他的模样,面色正常,精神看着还好,那副矜淡的姿态也和平日里如出一辙。
并且若是他病得严重,尹特助今天不可能不跟自己提起。
她渐渐放了心。
等厨娘将晚饭做好准备离开时,秦述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刚刚问的话,您不要跟周竞停或是尹特助那边讲。”
厨娘愣了愣,说了声“好”。
秦述玉松了口气,目送她出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在玄关站了会儿,然后叫秦歆出来吃饭。
明天还要去书店轮岗,对路线不熟悉,又是雨天,她打算提前半小时起床,饭后回到房间就早早睡下。
深夜,初歇的雨势陡然转急。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秦述玉睡得正沉,意识沉浮在混沌的梦境中。
突然,周遭景象渐渐虚化,睡梦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男人抬眼轻睨她,用着惯常讥诮的语气:“狠心的女人。”
她无意识地蹙紧眉头,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第二天依旧下雨,光顾书店的客人并不多,也因此第一次来轮岗的秦述玉还算轻松,有充裕时间慢慢熟悉手上的工作。
店长给前来轮岗的人分配的工作都比较简单,秦述玉被安排去二楼的教辅区整理图书。
今天是工作日,学生们都在学校上课,教辅区也因此格外冷清,偶尔会有家长过来为孩子买些复习材料。
家长们多是找到书就匆匆结账离开,不会长时间停留,等他们走后,秦述玉将被翻乱或放错位置的书重新收拢、归类,再一本本摆正。
在店里工作确实不同于坐办公室,大半时间都要来回走动、站立,才几个小时过去,秦述玉已经感觉到有点累,就算穿了双舒服的鞋子,小腿也隐隐发酸。
一晃眼,到了下午。
新到了一批图书,秦述玉帮着将其中的教辅类目搬到教辅区的置物台旁,登记好,再一一放到对应的书架上,临末,还要将拆开的纸箱、散落的包装纸屑打扫清理到回收区域。
一番忙活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后腰。
旁边是一面落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水汽,低头就能看到雨雾笼罩下的街景。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撑着伞步履匆匆,秦述玉静静站在书架边,目光放空,垂首看着楼下往来的人影。
雨幕中,一辆银色轿车从街角的巷口朝这边驶来。
起初秦述玉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过多在意,直到那辆车缓缓停靠在书店楼下的路边。
像是预感到什么,心蓦地一跳。
她倾身靠近落地窗,想看清车头的车标,正努力辨认,车门被轻轻推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率先探了出来。
男人微微俯身走出车内,身形挺拔,站在湿漉漉的街面,衣角被冷风倏然掀动。
这时,黑伞向上抬了抬,露出底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熟悉的目光越过重重雨幕,径直望向二楼书店的方向。
秦述玉来不及避开,与那双狭长的漆眸撞了个正着。
隔着落地窗与数米远的距离,两人遥遥对视,淅沥的雨声在此刻仿佛变得格外遥远。
“述玉。”
同事的声音将秦述玉拉回了现实。
“店长买了奶茶,你过来看看想要哪杯?”
她眼睫颤了颤,匆匆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我马上过去。”
她不再往下看一眼,转身离开了落地窗这边。
去到一楼柜台边,大家正凑在一起挑奶茶。
同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空位:“想喝什么,你自己拿。”
“有热的吗?”
“应该都是热的吧,这个天谁喝凉的?”
旁边一位女生“哇”了一声:“怎么还有冰的?”
后面一道男声传来:“嘿嘿,我让店长给我点的,刚刚搬那么多书热死我了。”
正说着话,书店玻璃门被人推开,大家立刻止了声音,拿好自己的奶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秦述玉没注意到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随手拿了一杯奶茶,去往二楼。
走到楼梯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往扶手边让了让,本想给对方留出通行的空间,可那人在与她走上同一台阶后,却没有越过她,始终不徐不疾地走在她同侧。
她放慢步子,对方也慢下来,她连上两级,对方也跟着照做。
“……”
秦述玉一般不喜欢在只有自己和陌生人待在同一空间下的时候,去打量对方,怕尴尬,但这次实在有些忍不住,她停下脚步,疑惑地侧过头……
四目相对,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视线落在那张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她眼底闪了闪。
“你怎么来了?”她还是先开了口。
“我不能来?”
不仅脸色淡,语气也淡。
秦述玉见他一副不像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默了默,没再多说,继续往楼上走。
她回到教辅区,继续整理起图书。
可没想到,周竞停也跟了过来。
之后不管她去到哪儿,他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每当秦述玉看过去想说点什么,他却只平静从容地翻看着书架上的图书,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只是普通顾客。
秦述玉抿抿唇,别开视线,默默转去对面的书架,这次,周竞停又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她终于不胜其扰,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直视向他。
正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周竞停偏了偏头,迎上她的视线。
对视数秒,他眉尾一扬:“怎么,有事?”
“你要买书?”秦述玉委婉地问。
如果不买,能不能别再跟着自己?
她以为自己这么问了,周竞停总不至于说“要买”,这边都是教辅用书,他买了也用不上。
可下一秒,却见眼前的男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茉莉要期末考了,我给她买点复习资料。”
“……”
秦述玉心知这不过是周竞停随口编出来的说辞,对于他总拿茉莉当借口的行为,她尽管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我帮你挑吧。”她说。
在二楼待了一天,秦述玉大致熟悉了各年级图书的摆放区域,她带着周竞停来到二年级辅导书的书架前,挑了几本言言正在用的期末复习练习册,直接塞到了他手上。
她手往楼梯口指了指:“收银台在一楼。”
一摞书就这么被硬塞进怀里,周竞停低了低眼,又抬起。
他看着她,扯起嘴角,嗤了一声:“狠心的女人。”
熟悉的话语落在耳边,秦述玉蓦地一怔。
一瞬间,现实与梦境仿佛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