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听到这个发展，顾笑居然感觉一点都不意外。
但是对于单纯的安琪儿来说，恐怕不亚于晴天霹雳。
萨拉斯翻译完后，煞有其事地总结：“我知道了，她的脑袋可能已经被那个蜘蛛掏空了，醒来的就是个躯壳。”
顾笑：“……有没有可能，人类没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脑子被掏空的第一时刻估计就死了。
萨拉斯不服气：“那你说为什么？”
顾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沉默的安琪儿，沉声道：“因为她在逃避。”
临溪往地上扫了一眼。
听到顾笑那句话后，地上那个人类女孩的呼吸少了一次。
“为什么？就因为被同伴背叛？”萨拉斯不可思议，“如果被伤害，变强大以后去撕碎他们不就好了吗？你们人类居然这么脆弱，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笑看着地上那人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手指，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是啊，有些人就是这么脆弱，不论是身体，还是信仰。”
安琪儿身体猛地一僵。
这回的身体反应，就连萨拉斯都发现了。
不等他说话，顾笑就已经转身：“我们先走吧，她应该是不会醒过来了，白白亏了我一瓶高级治愈药剂，不过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光明圣殿的人，能付得起药费。算了，好歹也是绯云兽想救的人，等她死了我们再过来拿报酬。”
挥手示意另外两人出来，离开前，顾笑对着里面担忧的绯云兽微微一笑，颇有深意道：“小猫，别看人长得漂亮你就去救。你好好想想，漂亮的就一定是好的吗？”
绯云兽愤怒咆哮：“嗷呜嗷呜嗷呜！”
萨拉斯：“它说……”
顾笑：“别翻译了，不用你说我都知道它骂得很脏。”
*
一行人离开洞穴，四周再次重归寂静。
不知躺了多久，绯云兽脚步轻轻地离开又回来，躺在她身侧沉沉地睡了。
伴随着魔兽轻轻地呼噜声，安琪儿思绪起伏，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画面，有老师的敦敦教诲，又有朋友的轻声安慰，有长辈的温和鼓励，有同龄人的崇拜喜欢……
在这次精灵森林出行之前，她最大的烦恼似乎就是老师过于严格，对于她的课业总是不满意。
直到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背叛，她真正体会到这个美丽世界背后隐藏的莫大痛苦。
那个一直在她烦恼时安慰她的伙伴，亲手将她引入魔兽深渊。
那位一直温和鼓励的她的长辈率先对她露出獠牙，给了她致命一击。
那个崇拜喜欢她的跟随者，在她陷入险境时面露嘲讽，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无数熟悉的身影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面目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狰狞，直到真正面目全非；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动听却满是蛊惑，夸赞却暗含讽刺……
那些东西在她脑海里不停旋转，像一个吞噬人的黑洞，不停地将她向下拖拽，直到无底深渊。
她仿佛听到他们在说：“安琪儿，你太差劲了，你身边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你真是个可怜虫。”
“安琪儿，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的喜欢你，你真是太失败了。”
“安琪儿，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你不行的。”
“放弃吧，放弃吧。”
“不行的不行的不行的……”
那些声音像一双温柔却冰冷的大手，死死将她溺在恶意的浪潮里。
“我好累，我不想再分辨了……”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她仿佛也要真正沉入无边的黑暗，即将脱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这时，不知哪里却突然响起一道冷酷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因为她在逃避。”
恶意的泥潭突然停滞。
安琪儿浑身发凉，下意识否认：“不，我不会逃避。”
“成为圣女的第一则誓言便是：我以圣神的名义起誓，我将驱逐一切苦难，绝不逃避。”
安琪儿可以失败，却不可以逃避。
前面的二十多年，她一直都做得很好。
可是……真的很好吗？她做圣女真的做得很好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所以，是她太差劲了吧。
那个声音又一次讽刺般响起：“有些人就是这么脆弱，不论是身体，还是信仰。”
不！
或许她的身体确实脆弱，但信仰绝对不！
她安琪儿因光明而活下来，这辈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明。
是的，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光明，不是‘圣女’这个头衔，她可以向圣神起誓自己问心无愧。
她没错！
是的，她没错！
安琪儿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那股愤怒向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冲破黏腻黑暗，将她的内心烧得火红一片。
她没错，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她？她能做的有限，但却在有限范围内给了这些亲友最真挚的回馈。
所以，是他们错了吗？
安琪儿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她真的走不出来。
背叛她的，都是她短短二十多年生命里对了她最为重要的几个人，他们不止是几个人，更是安琪儿前半生的缩影，那些快乐、哀愁、喜悦、沮丧、悲伤……都曾与这些人有关。
大家在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努力，拥有着同一个目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充满光明。
那是她最敬仰的光明。
恍惚间，她又听到那道声音：“你得分辨，好看的就一定是好的吗？”
好看就一定是好的吗？
一起生活的就一定是好的吗？
拥有着同一个目标就一定是好的吗？
越来越多质问在脑海中响起。
当所有的问题堆积在一起，内心真正的迷茫也终于浮现。
安琪儿听到，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不疾不徐从旧时光的裂隙中穿梭而来，与另一那道懒散的女音重合，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头：
“光明就一定是好的吗？”
隔着记忆的屏障，安琪儿听到了自己那时的回答。
紫发金眸的女孩神情坚定，十分笃定地点头：“是！”
是！
安琪儿定定地看着稚嫩的自己，一瞬间，突然间泪流满面。
紧闭的双眼也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悲伤，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角。
真的是吗？
多年后回望过去，她真的还能坚定不移的回答‘是’吗？
不能了。
她现在已经分不清好与坏了。
什么是好的？
疼爱她的长辈每一次的完美完成任务，因而成为圣殿中最优秀的一枚标杆，是好的吗？当然是。
疼爱她的长辈故意害她落入险境，这是好的吗？对于安琪儿来说，显然不是。
可是如果这位长辈的目的是除掉安琪儿这个‘不优秀’的圣女，让她背后支持的人有机会上位，那么对于她背后的人来说应该是吧。
是的，安琪儿虽然单纯，但却绝对不是真正的傻。
她知道大家背后都有一点点私心。
只是她以为，当大家都在为同一个宏大目标而努力时，他们的私心是可以为这个目标而让步的。
但是她错了，她可以，那些人不可以。
光明是好的，但是通向光明的那条路却是模糊的，那条路上，或许也有一小部分黑暗。
意识到这一点时，安琪儿浑身战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这个原本应该会另她信仰崩塌的认知，此刻却令神奇地安琪儿真正地清醒，让她竟有了想要从黑暗中挣脱的一点点勇气。
是啊，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许多年过去，那个提问女孩的长相早已在安琪儿过于丰满的人生记忆中消失模糊，她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一次偶然的对话，却没想到，这个问题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扎在了她心底，并在此刻，真正结出了一朵命运的小花。
通往光明的路上有黑暗。
那么。
光明就一定是好的吗？
安琪儿又问了自己一遍。
她听到自己说：是的。
是的！
是的！
那声音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遍响亮，一遍比一遍坚定！
光明一定是好的。
光明必须是好的，否则，便不配称之为光明。
真正得出这个结论后，安琪儿喉头哽咽，眼泪再次汹涌而下，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名为新生的幸福与喜悦。
她终于在人生最混乱的时刻成功抓住了自己的锚点，让自己重组复活，而不是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