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乐秋有些累,便指使着江夜白帮她干活。
可惜了,他虽然做得一手好菜,但对于打扫卫生确实不在行,动作没有安奶奶半分利落。
看着他笨拙忙碌的模样,她叹口气,只能亲自下场继续干着。
屋内尘埃尽数清扫干净后,安奶奶身体不适,便先回房卧床歇息,将最后的贴春联事宜,留给了乐秋与江夜白二人。
日光正好。
乐秋在底下指挥,江夜白站在板凳上贴。
“歪了歪了,往左边一些。”
“唔,这个是上联还是下联啊?”
中途,乐秋忽然想起心中搁置许久的疑惑,顺势走近几步,随口问道:“阿奴当初是怎么来的?”
江夜白动作一僵,解释着:“就是用阴气……”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想到的?”
江夜白身躯微微贴近墙壁,周身气场莫名染上几分局促羞涩。
他的梦境从来没对乐秋讲过,羞于启齿。
“你怎么不说话了?”
将对联最后一个角贴好,江夜白匆匆下来,竟然想告辞回去了。
乐秋眯起眼睛,拦住他:“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为什么不回我?”
“……”
“快说。”起初只是淡淡好奇,可被他这般闪躲遮掩的模样吊足胃口,她今日是非要得知答案不可。
“……做梦。”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细碎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梦?”
“……”江夜白不敢看她,想从一旁绕过去,被乐秋伸脚堵住。
“梦见我尚且在世为人时便与你成婚了,婚后三年生的阿奴。”语速很快,说完就绕开走了。
乐秋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感受到体内心跳微微加速。
觉得自己真是被他腐蚀了几分,明明都告诉过自己不要信他了……
夜里,乐秋悄悄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下,钱财全放在一个匣子里,便于她走后安奶奶来收拾。
腊月二十九。
安奶奶带着乐秋去郊外的坟地里上香。
一个大坟边并着两个小坟。
大坟里是原身的爷爷,小坟里是原身的父母,因为无尸身,只立了衣冠冢。
流程简单,割除杂草,摆上供物,点燃香插于坟前,全程匆匆利落。
做完这些安奶奶就带着乐秋回去了。
乐秋跟在身后还懵懵地,她以为安奶奶会在坟前说说话,久留一会。
谁知没有。
今岁腊月为小月,并无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夜。
下午回去几人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做年夜饭,安奶奶和江夜白分别做了几道,乐秋厨艺不精只在一边打下手。
几人围在桌边,话着家常,其乐融融吃着。
江夜白没吃,一直在给她夹菜。
乐秋今日心情好,便也不强拉着他一起吃了。
饭后,安奶奶含笑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分别递到乐秋与江夜白手中。
江夜白双手接过收下,礼数周全,温声道贺:“元日吉庆,岁岁安康。”
乐秋见状也跟着道上一句新年贺词,眉眼弯弯。
安奶奶轻轻咳嗽两声,面带倦色:“年纪大了,就不陪你们守岁了,先回屋歇息了,你们两个好好热闹,不必顾我。”
“奶奶,药还没喝。”
“今日除夕,就不喝了,药苦,免得污了肚中的饭食。”
乐秋想也是,汤药那么苦,今日又是个好日子,不若停一天。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爆竹声声,此起彼伏,将年味儿烘托得淋漓尽致。
乐秋起身来到院中,搬出购置的各式爆竹。
点燃一个,星火窜起,噼里啪啦的炸裂声骤然响起。
乐秋捂着耳朵,侧身避开炸裂的烟火,回头之际,看见阿奴也来了。
江夜白牵着阿奴的小手缓步走来,她冬装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的,领口白色的毛随着风浮动,漆黑的眼睛兴致盎然地盯着爆竹看。
“奶奶歇息了,我便带阿奴过来一起玩。”他解释着。
“好啊,人多玩着也热闹。”
于是三人一齐把爆竹尽数点完。
结束后,江夜白悄悄往乐秋掌心塞了一方小巧精致的红封。
乐秋纳闷看着。
他小声解释:“给阿奴备的,待会送给她。”
他倒是心细,知道她没备,还帮她备了一份。
“阿奴。”江夜白轻轻唤了一声,示意孩童上前,先给阿奴送了红封,又侧目悄悄看向乐秋。
乐秋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红封递到阿奴白嫩的小手之中,温柔开口:“阿奴,新年快乐,元日吉庆。”
阿奴伸出小手一一接过,接着抱住江夜白的腿喊了一声“爹爹”,又抱住乐秋的腿喊了一声“娘亲”。
乐秋见状心口有些软软的。
总归马上要走了,干脆顺着心意抱起阿奴冲着她的脸蛋亲了一口。
亲完,阿奴平日里呆呆的表情好似更呆了,眼睛张得大大的,眸子中被外头爆竹光亮照得亮晶晶的。
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真可爱啊。
纵然知晓阿奴是江夜白那厮以自身阴气凝练而出,但架不住阿奴确实像她,看着不由得就亲近一些。
后头的江夜白走近,眼含期待地看着她:“秋秋……”
他这几日表现乖巧,今日心情又好,乐秋毫不吝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啵”声音清脆。
江夜白觉得此刻幸福地死去都行。
他想,若是那个梦境能够延续,待阿奴渐渐长大,大抵便是此刻这幅画面,一家人在除夕夜互相伴着。
生前未曾体会过家的温度,死后浑浑噩噩游荡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过去,不再需要家人,可遇见乐秋以后,爱上她以后,才发觉自己的渴望如此之深。
幸好,漫漫岁月、茫茫人海,他终究遇见了她。
隐隐有几分想落泪,但他是阴鬼,只会留血泪,不好看,怕煞了现场的氛围,便强忍着。
夜里,乐秋躺在中间,左边是阿奴,右边是江夜白。
赶也赶过,但是根本赶不走。
罢了罢了,最后一天随他们去吧。
乐秋带着期待闭上眼睛。
从临近傍晚时,她就感觉到身体里隐隐有东西抽走,她猜想那应该是原身的执念。
果真与她预料的一致,只要陪着安奶奶过完新年就可以回家。
暗暗想着,这场与江夜白的对弈终究是她要赢了,心中不无得意。
催眠自己赶紧入睡,说不准睡醒了一睁眼就到家了。
可心底期待太盛、心绪激荡,一直没有睡意,且江夜白老拉着她聊天。
“秋秋,我们婚后便在院子里种满花好么?”
“嗯。”他想种可以自己种啊。
“秋秋,婚后我教你抚琴奏曲,可好?”
“嗯。”弹琴好像是蛮有趣的,等回家了报班学学。
“秋秋,等开春,我们可以去江南游玩,你若是想,也可以带上奶奶一起。”
“……嗯。”这人怎么有说不完的话,絮叨不停。
“秋秋……”
“打住,我要睡觉了。”
“……好,我不扰秋秋了。”
耳边清静下来,乐秋再次尝试入睡。
心绪渐渐平复,困意席卷而来,大脑阵阵昏沉晕眩,不多时,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等再次睁眼时,周身暖意尽数消散,身躯轻飘飘的。
乐秋发觉自己竟然飘在安奶奶的房间。
老人的卧房典雅清净,卧室内挂满字画,这一点与江夜白的喜好倒是一致。
此刻安奶奶躺在床上,似乎闭着眼又似乎睁着眼。
她看见乐秋,从床上坐起,冲着她招手示意过去,声音温和悠远:“我看见他们了,方才都来接我了。”
“十几年没见,他们都还是老样子,唯独我,垂垂老矣、岁月缠身。”
“他们也是,早早走了也不托梦告知我一声,害得我等了这许久。”
“奶奶都知晓了,是乐乐残留的执念,困住了你,惹的你回不成家,困在这世间,陪着我、哄着我,辛苦你了。”
乐秋愣愣看着,因为安奶奶是魂魄离体的状态,肉身还躺着,只有魂魄是坐起来的。
原来安奶奶寿数已尽……
“奶奶要先走一步,下去与家人团聚了。”
“你是个好姑娘,本就不属于这里,不该被这拘困。乐乐执念已散,望你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中,与亲人团圆。”话末,摸了下乐秋的手,又怜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温柔缱绻。
魂魄光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眼前。
乐秋心口酸酸的,回家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下一瞬,魂魄好似被强行拉拽,眩晕感强的她想呕吐。
难受得睁开眼睛,室外天光大亮,有人在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