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雨里的小狗, 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它, 却还不敢太大声地抱怨。
江夜白动作顿了一下,自然不想让事情败露。
抬起手,掌心刻意覆在乐秋的发顶, 动作轻柔地摩挲安抚, 嗓音温和得毫无破绽, 缓缓编织出一场谎言
“我的错, 委屈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当时远处树枝上有一只小鸟坠落,不忍它被冻死,便想办法将它托回巢穴中。”江夜白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待我匆匆折返原地,山间雾色已浓,早已不见你的身影,我四处呼喊寻觅, 却始终找不到你,只能一路下山寻人,耽搁了这么久。”
乐秋埋在对方怀里,愣了一下。
原来是为了救小鸟。
就因为这桩善举,阴差阳错两个人错过了。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心里那点委屈和不解忽然就散了。对方也不是故意抛下她的,只是去做了一件好事。
她静静靠了一会儿,鼻尖轻轻耸动,悄悄将快要落下的鼻涕吸了回去,又将脸往江夜白的衣襟上蹭了蹭,把眼泪擦干,这才松开了手。
默默调理好情绪后,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鼻音:“那我们回去吧。”
她转身拉了拉江夜白的袖子,却没拉动。
回头看时,江夜白还停在原地,垂着眼,面带愧疚之色。
“怎么了?”乐秋问。
“乐秋,今日之事,归根结底是我的责任。若非我一时心软擅自离开,你也不会孤身一人迷失山林,受这近一日的风寒与惊吓。”江夜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责。
“我下山之后,崔奶与明殊道长早已得知你迟迟未归的消息,全都心急如焚四处寻人。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解释前因后果。”
江夜白抬起眼,睫毛轻轻颤着。
“明殊道长本就对我印象不佳,若是让他知晓此事,定是认为我拖累了你,届时恐怕不许我再跟着你们……”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希望乐秋帮忙掩饰真相。
果然,乐秋毫无所觉地步入了江夜白布下的圈套。
她立刻摆手,眉眼真挚:“没事的,不怪你。若是我当时乖乖待在原地不乱跑,也不会走错方向被困在这里,我不会跟明殊说的。”
她心底清楚,明殊性子冷硬执拗,若是知晓前因,当真有可能二话不说,直接勒令江夜白离开队伍。她自然不会让好友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迫离开,瞒着此事,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江夜白抬起眼,嘴角缓缓弯起弧度,轻松、嘲弄又带着几分肆意,破天荒地又伸手摸了摸乐秋的头顶。
傻子,真好骗。
若是那道士也能这般好骗就好了。在心里想着,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温软。
下山路上,乐秋一直死死抓着江夜白的袖口,生怕再走散。她攥得那截衣袖皱巴巴的,江夜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缓缓下山,脚步稳稳朝着灯火微亮的村落走去。
回到小院时,崔奶和明殊恰巧都在院中。
崔奶正急得团团转,明殊站在一旁,面上看着没什么表情,但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柄,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明殊的视线第一眼就落在了乐秋身上。那双上挑的猫眼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心头积压的担忧与焦灼瞬间散去,唇角下意识微微扬起。
可下一秒,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干涩发紫的唇瓣,以及满身风雪的狼狈,那点欣喜瞬间被汹涌的怒火取代。
“你跑哪去了?”他的声音透着凌厉的怒意,“我们都在找你,你知道吗?”
乐秋被他那副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江夜白身后缩了缩。
又探出半个脑袋。
“对、对不起……我就是想给崔奶捡点柴火,没想到在山上迷路了。”她说着,又赶紧补了一句,“还好最后江夜白找到我了,把我带下来的。”
她刻意强调了后半句,生怕明殊迁怒。
明殊那双猫眼狠狠瞪着她,他气她莽撞,气她不知安危,又气她让自己心绪不宁。可看着她满身的狼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崔奶赶紧上前拉着乐秋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乐秋刻意的掩饰下,此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后续在村里等雪化的日子里,乐秋过得十分充实。
白日里,她跟着明殊学习符术。
临摹了一百多张后,她对火符的线条已经烂熟于心。明殊便让她直接在黄纸上用朱砂绘制,再通过符纸感受与自然灵力的链接。
乐秋从未接触过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起初接连失败了数十次,笔下的符纸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刚燃起一点火星就灭了。
她也不气馁,一遍一遍地试,终于在某个午后,那张黄纸上的符纹亮起微光,窜起一朵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花。
那一刻乐秋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转头就想跟人分享,却发现明殊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抱着手臂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行。”他只说了两个字。
学符术之余,明殊也顺带教她识字。这个世界所用的文字虽与乐秋认知中的不同,但底层逻辑却有相通之处。
在掌握了文字书写的规律后,乐秋举一反三认了不少字。明殊翻了翻她那本写满了简中批注的书册,虽然看不懂她写的啥,但也知道她是极为用功的,难得夸了她一句:“倒是有几分聪明。”
晚间,乐秋便悄悄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
她买了一块不算太贵的木料,又买了一柄小刻刀,每晚就着油灯,一点一点地雕琢着什么。
她在给江夜白做生辰礼。
她要做一支簪子。
没有什么繁复的花样,就是一根简简单单的竹子造型,她雕得很慢,生怕一刀下去刻坏了,反反复复地修改细节,又用细砂纸一遍遍地打磨。
她心底格外珍视这份异世相逢的友谊。
身处这妖鬼横行、人心凉薄的乱世,世人大多明哲保身、趋利避害,遇事冷眼旁观、唯恐惹祸上身。愿意伸手助人、甘愿为陌生人付出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她也知道自己有几分莽撞热忱,见不得人间疾苦,遇事总爱挺身而出,这般性子在此间世人眼中,多半是愚蠢、多事、自讨苦吃的。
就连朝夕相处的明殊,素来善恶分明,救人也从不滥施善意,并非事事都会出手相助。
可江夜白不一样。
她温柔、内敛、和善,看似处事有些古怪,却总在细微之处默默释放善意,力所能及地温暖旁人、帮扶弱小,从不会咄咄逼人,永远温柔待人、妥帖周全。
在乐秋眼中,江夜白这样的女子像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抹温柔净土,与自己骨子里的热忱赤诚隐隐契合,让她倍感亲切、心生共鸣,看见江夜白,就像看见了自己。
所以她格外珍惜江夜白这个朋友。
很快,时间来到除夕。
那天早上明殊忽然提议,再去拜访一趟清玄师叔,若是可以,便请他下山一同过春节。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这一次明殊为显诚意,主动叩响了那道观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清玄师叔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花白长发胡乱盘着,道袍松松垮垮。他看见明殊,眉头先是一皱,但没像上次那样直接摔门。
“师叔,”明殊拱了拱手,“山上道观难免冷清,明日便是春节了,您若不嫌弃,不如下山与我们一同过年?”
“不去。”清玄的回答依旧干脆。
似是心情不错,他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既然清修,便没必要过凡尘的节日。”
话说完却没有关门的意思。他浑浊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慢悠悠地扫过,从明殊到江夜白,又从江夜白落到了乐秋身上。那双老眼里忽然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盯着乐秋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你这丫头,要不要做我关门弟子?”
乐秋一脸错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上次见面还骂骂咧咧把他们赶走,这回怎么突然就要收徒了?
清玄自然自有考量,绝非一时兴起、随口而言。
他虽然长居西山山上,却也听说了村里的事。有个外来的小丫头,不图名利、不求回报,就为了帮一个孤寡老奶破案,甚至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他本人虽非那等善心泛滥之人,却也乐见这世上多一个这样心性纯良的种子。
况且,他方才便暗中探过了这丫头的根骨。她身上的阳气重得很,竟隐隐有要赶上明殊体质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