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湖心阁楼。
短短数个时辰,外界的回信便送入阁中,辗转落到林清砚手上。
林清砚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第一时间差人传唤乐秋,目光灼热,裹挟数年不散的执念,牢牢锁住她:“回信我收到了,现在告诉我,琳娘到底去了何处?”
乐秋对上他满眼期盼,一时说不出话。
实在不忍心戳破残酷真相,打碎支撑他数年的念想,只能软下心肠,轻声编织一场温柔的虚妄。
她随口报出一处地名,又补充道:“她过得很好,你不必寻她,也无需挂念。”
林清砚脑中反复描摹琳娘安稳度日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温热泪水毫无预兆滑落,顺着下颌坠落在手背上。
他隐忍数年、煎熬数年、执念数年,积压心底所有思念、愧疚与遗憾尽数翻涌。
泪水纵横、模样狼狈,他却浑然不觉。
乐秋悄然转身离开厢房,屋内只剩他孤身一人,依旧静静伫立,沉陷在自我编织的思念与幻境之中。
乐秋走后没多久,一道明艳红衣身影,再度悄然踏入这间孤寂厢房。
江夜白立在门口,褪去所有温柔伪装,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凉薄的笑意。
一道清冷声响缓缓响起。
“那傻子心软,不忍心告诉你真相。”
江夜白缓步走近,声线轻柔,内里却毫无温度,“可我不愿看你一直活在谎言里。”
“琳娘没有离开妖镇,更没有安稳度日。”
“她死了,就死在你们当年约定私奔的那间客栈,自缢身亡。” 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彻底碾碎林清砚所有期盼。
“当年是你临阵失约,是你抛下了她。你苟活于世,困在风月场日日演深情,年年惦念她、愧疚她,可从头到尾,真正负了她的人,从来都是你。”
“琳娘临终唯一心愿,不过是盼你当日赴约,陪她一程。”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骤然一颤,光影剧烈摇晃,将林清砚惨白的面容衬得近乎诡异。
方才心底温存的圆满幻境,此刻被生生撕裂,碾得粉碎。
他浑身骤然僵住,四肢一片冰凉,血液仿佛尽数冻结,呼吸骤然停滞。
滔天绝望与崩塌感轰然砸落,死死攥住五脏六腑,双腿一软,单薄身躯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上墙柱。
从前与琳娘相伴的岁月里,他早已将她视作世间唯一亲近之人。这般冰冷世间,唯有她真心爱他、怜他、护他,只是他始终不肯正视这份情意,放不下世家子弟的清高束缚,才落得阴阳相隔的结局。
害死琳娘的人,是他自己。
江夜白静静立在原地,旁观林清砚彻底崩溃失态的模样。
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漠然的欣赏,心底那点阴暗的愉悦缓缓蔓延开来,熨帖又畅快。
良久,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凉薄恶劣的浅笑,转身飘然离去。
桌案之上,静静躺着一根粗糙麻绳。
走出厢房,晚风迎面吹拂,拂过江夜□□致眉眼,心境愈发舒畅。
无人知晓,昨夜江夜白彻夜未眠。
夜里暗中擒住昨日的两名龟公,极尽酷刑,层层逼压,将他们扒皮剔骨,在凄厉的哀嚎与求饶中,随意问了两句,便轻松问出了琳娘与林清砚尘封旧事。
——那场无人知晓的私奔之约。
不止于此,还以二人满身鲜血,滋养这身人皮皮囊。
也正因这样,今日肌肤才愈发白皙通透,眉眼愈发明艳动人,每一寸容貌精致恰到好处,不见半分阴晦,只剩惑人心神的绝色。
以血腥滋养美色。
这世间所有光鲜动人的皮囊之下,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肮脏与阴狠。
抬手轻触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心情十分愉悦。
沿着回廊缓步往回走,步履轻缓,如同闲庭散步。
次日天光破晓,阁楼侍女如常各司其职,直至日上三竿,才有人发现,素来清冷孤高、日日临窗读书的清倌林清砚,已然静静悬于房梁,自缢而终。
作者有话说:
白鬼其实很享受打扮的,来了青楼简直如鱼得水,好不快活其实有点想调整更新时间到晚上九点的,可能曝光会更好一些,但我怕我滑铲不及,太了解我的尿性了
第32章
乐秋本来还在为明殊的回信高兴。
信里没有明说, 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她读得懂,是会早日来救她们的意思。
连日被困、日夜煎熬的惶恐与焦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只要再忍耐几日, 她们便能逃离这座湖心阁楼, 重获自由。
可这份欢喜与希冀,尚未在心底留存多久, 便被屋外骤然传来的细碎喧闹、低低议论,瞬间碾得粉碎。
廊下侍女窃窃私语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入屋内, 字句细碎,直直撞进乐秋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林少爷昨夜没了……”
“真的假的?昨日还好好的,还托人送信, 听说收到回信了, 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事了?”
“谁知道呢, 听说今日打扫厢房的杂役推门进去, 人直直悬在房梁上,早就没了气息,浑身冰凉僵硬……”
耳畔的议论声愈发清晰, 乐秋怔怔立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他的死, 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不该骗他的,就算真相残忍也该如实告知的,亦或者她们不拿琳娘的消息交易,这样林清砚就不会死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无尽的自责与愧疚如同潮水,汹涌翻滚,这份沉重的罪孽感, 死死缠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管事婆子寻来,脸上没有半分惋惜悲悯,只剩刻薄的不耐与阴翳。
林清砚骤然自缢,算是阁中一桩晦气事,加之乐秋本就是伺候他的侍女,主子骤然离世,她自然难辞其咎。
更让婆子心生嫌隙的是,乐秋初入阁楼便伤客闹事,如今伺候的主子又离奇自尽,在她眼中,这丫头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克人克阁、败坏风水。
“闲站着做什么?”婆子横眉冷对,语气尖利刻薄,“原主子没了,没人惯着你偷懒耍滑!今日阁楼上下的清扫杂活全都归你,回廊、厢房、练舞室,一处角落都不许落下,打扫不干净,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乐秋此刻心绪纷乱沉重,满心皆是对林清砚的愧疚,根本无力争辩,只能麻木地点头应下。
她取过扫帚、抹布与水桶,沉默穿梭在阁楼各处,卖力清扫着每一寸角落。
抹布反复擦拭着木质栏杆、桌面与地面,沉重的水桶一趟趟来回搬运。
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至极,让身体的疲惫覆盖心底的杂绪,只想借着繁重的劳作,暂时压下脑海里关于林清砚死亡的消息。
她没有注意到,今天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整整一日,她埋头苦干、不言不语,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料,紧紧黏在脊背肌肤上,前日未愈的鞭伤被汗液浸润,隐隐传来细密的刺痛,四肢更是酸软,疲惫浸透四肢百骸。
因中间没有休息,回到房间时天色还早。
乐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整壶茶很快见了底,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接了一盆热水,端到屏风后擦拭身体。
热气蒸腾起来,她却觉得越擦越热,额角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秘境中妖镇的天气本就比外界暖和,她只当是天热,没有多想。
擦完身子,她套上单薄的亵衣,正要系好衣带,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乐秋手里动作顿了一下。
这几日,江夜白都会跟随教习训练仪态舞技,往往要天黑透许久才会归来,今日天色还未暗透……
“江夜白?”她扬声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外头没有回声。
乐秋皱了皱眉,又抬手擦了擦额角新冒出的汗,系好衣带往外走,可刚绕过屏风,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屋里站着两个人。
龟公的打扮,人高马大,其中一个眼睛狭小,另一个嘴角歪斜,两人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那股令人作呕的意味像粘稠的油一样糊在脸上。
乐秋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这两人她并不陌生,前几日为林清砚送信时,问她是不是新来的,正是那名目小龟公。
两人全然没将乐秋当作活生生的人,只当是阁中一件随意把玩、肆意糟蹋的物件,旁若无人地低声闲谈,话语污秽刺耳。
“长的是不怎么样,但我下午看见了,她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腰细臀圆,身段倒是不错。”目小的那人对歪嘴的说。
歪嘴的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长了倒刺,刮过哪里哪里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身材好就行,上了床把脸一蒙,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