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墨的身躯终于开始崩解,身躯如阴鬼一般溢散出黑雾,当最后一缕黑雾散尽时,地上只留下一块碎骨。
乐秋看着那块骨头,又看向冯俪娘,脑子里一片混乱。
冯俪娘转过身来,脸上那双先前满是恨意的眼睛,此刻看向乐秋时,却盛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她轻声说:“如此,也算是报恩了。”
整座幻境开始剧烈震颤。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入火光中的一缕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彻底消散在火光里。
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吞没了火焰、建筑、人影。
再睁眼时,乐秋已经回到了拍卖场的地牢里。
她站在冰冷的白玉砖地面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她恍惚了一瞬,像是还没从那场大火和血刃的幻境中完全抽离出来。
原来江清墨就是第二层阵点,怪不得明殊去他院子里迟迟未破解阵法。
地牢中央那座白玉高台四周,此刻坐满了人。
那无数宾客端坐席位之上,人人面色各异,唏嘘、不满、错愕交织在一起,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场地。
众人本是听闻噱头而来——这并非普通戏剧,而是以活人魂魄为载体,将真人强行拉入幻境之中,复刻完整人生,演绎真实爱恨。
世人皆传颂江清墨与冯俪娘的深情痴恋,众人本想一睹绝世深情,却万万没想到,整场幻境演绎下来,所谓的神仙眷侣,不过是一对怨侣。
“噱头闹得这么大,结果就看这些?”
“也不过如此。”
不满的吐槽声连绵不绝,大量宾客面色不耐,纷纷起身离席。
乐秋转头看见明殊正站在高台前,脸色铁青地盯着石文奚。
石文奚瘫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脸色灰败。
幻境被破,他作为布阵者深受反噬,此刻连坐直都有些勉强。
明殊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竟起了将所有人困在里面替你演一辈子戏的心思!”
石文奚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他抬头看着明殊,又看了看周围的残局,眼底那层偏执的狂热终于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疲惫又空茫的神色。
“我以为……只要用真人来演,那些戏里就有最充沛最真实的情感。可今天看了这出戏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再逼真的戏,情节再真实,也比不上真实世界里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是我想岔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咳喘着开口道:“那把剑……戮妄剑,我赠予你们。就当是……赔罪。”
明殊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而另一边,江夜白已然彻底挣脱幻境桎梏,脑海中纷乱破碎的记忆不断翻涌、层层归位,彻底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此番幻境的背景选的是江清墨与冯俪娘的故事,而阵点又是取自江清墨的碎骨,故而他在幻境之中,才会全然失去自我记忆。
回想自己在幻境之中的种种失态、种种沉沦,自己如同缺爱稚子一般,因为这傻子的偏爱,便彻底心动、彻底沦陷,甚至生出诸多卑微嫉妒的念想,江夜白的脸色瞬间黑沉到底,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他竟然在幻境之中,当真觉得自己深爱这个傻子。
可笑!荒唐!
她样貌平平,无惊艳才艺,身世普通,于他而言,不过是好用的工具罢了。
先前所有的心动,定是受幻境影响。
乐秋小心翼翼地问:“江夜白……你想起来了吗?”
江夜白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落在乐秋脸上。
她还扶着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烫,烫得他想抽开。
他想起幻境里的那些事,他抱着她,亲她,问她“你快活吗”,甚至还想与她行夫妻之事……
将手臂从乐秋的搀扶中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不复先前的炽热亲昵。
“记起来了。”声音冷静。
然后他别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
白鬼,你现在就不承认吧,曾经的自己虽然少爷了点,但是好歹敢于面对自己的感情,变成鬼后,谁都不爱了是吧,后面有你后悔的,哼哼——力竭了,这一章好难写,写了好久,直接通宵了
第47章
石文奚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满足每人一个愿望。
明殊取走了戮妄剑,乐秋换了些钱财,江夜白却什么都没要。
事情闹得虽大, 最后却没有闹出人命。众人心中皆清楚, 石文奚背靠偌大拍卖场,强行发难, 最终只会得不偿失,几番权衡之下, 所有人皆是心照不宣,就此揭过此事,不再追责。
夜里回到客栈时, 乐秋才发觉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两日不到。
幻境里的一个多月, 像一场漫长又模糊的梦, 她躺在床上, 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江夜白,觉得他好像冷淡了许多。
具体表现在,他睡觉时主动拉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中间空出的空隙能再躺一个人。
乐秋想了想, 猜测大约是幻境里失忆时做的事情让他难为情了。换位思考, 如果是她, 一朝失忆变成天龙人性格,还干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她大概也会觉得丢脸吧。
于是扭过身体,咕涌着朝着江夜白的方向挪了挪:“没关系,我知道你在里面是失忆了,做出那些事情非你本意。”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江夜白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温热。
那句话落在他耳中, 莫名有些不舒服,她说得没错,那些事确实不是他现在的本意,可乐秋这样主动为他找补,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不痛快。但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不过依照这傻子在里面的表现,主动诱惑、主动关心、最后抛下明殊跑来找他,一腔热忱坦荡,毫无保留。
这般种种,定然是心底深爱无疑。
乐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江夜白,幻境里那个故事……是你生前的故事吗?”
江夜白眸光一闪。
生前那些事,他早在两百多年间淡忘了大半。不管是当初渴望的亲情,还是最后积攒的恨意,都已经被漫长的岁月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他如今入不了轮回,并非是与这傻子所说的执念未消,而是做鬼后造下的杀孽太重,若是强行轮回,魂魄便会消散在世间。
这段生前的经历于他本是无用,可此刻看着身边心思纯粹的傻子乐秋,他心念一转,骤然生出算计。这般过往,必定能引得这她心疼,不如拿来利用一番。
“……江清墨确实是我的生父。”
猜测落地,乐秋看向江夜白的眼神都柔软几分。
先前听他的执念尚且不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如今得知他的过往,方知他的痛。
作为一个家庭美满幸福的人,她确实不能百分百共情理解江夜白为何要偏执寻求父母的爱,但这不妨碍她今后给江夜白更多的关心与爱,争取早日让他消解执念,步入轮回!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她郑重其事地说。
江夜白听着这话,压下心头残余的、令他讨厌的雀跃,他极为不满自己的情绪居然如此轻易被这傻子动摇,只淡淡应了一声:“……早点睡吧。”
乐秋眼看着江夜白状态还是淡淡的,主动将对方的手握住,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江夜白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将她的手拨开,指尖从她的掌心滑落时,那一点温热很快便消散在夜风里。
他指尖反复揉搓着微凉的手心,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幻境失态、当众沉沦,皆是他毕生罕见的狼狈与丢脸。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布下幻境的石文奚。
这口恶气,他忍不了。
片刻后,他悄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江夜白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拍卖场里石文奚的床前,他还在睡梦中,面色苍白,呼吸浅弱,幻境反噬的后劲还没有过去。
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戾气翻涌周身,指尖骤然暴涨数寸,化作尖锐漆黑的鬼爪
那只手探入石文奚的腹部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一声闷钝的撕裂声,像是布帛被扯开。
他扯出了温热的、黏腻的东西,动作间带着泄愤的狠戾,再断其四肢,血溅了一地。
石文奚的惨叫被切断在喉咙里——江夜白摘了他的舌根。那些破碎的呜咽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满屋血腥狼藉,残肢散落、血迹斑驳,江夜白抬手召来数只阴暗小鬼,命其吞噬清理现场所有残肢血迹。
阴冷的气流掠过地面,转瞬便将满屋狼藉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房间里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