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心头一紧。这老狐狸竟是周旋都不周旋了,要直接赶人?
就在她飞速思索该如何应对时,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江夜白,忽然缓步上前。
她今夜一身素白,在满堂缟素中几乎融为一体。
那张脸生得极美——不是人间烟火里能养出的那种美,是冷玉精雕、不沾尘垢的观音相,眉眼低垂时悲悯,抬眼看人时却像隔着一层薄冰,教人望而生寒。
烛光在她玉雕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先是在明殊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江云。
“父亲。”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家丑不可外扬,此时若将道长逐出府去,反倒惹人猜疑……不若,还是请道长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府里一个清白。”
江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此话倒是提醒江云了,是啊,此二人虽未洞悉全部,但若是在外走漏风声,说江府闹鬼,夫人死状蹊跷,再引来旁人探查……
到那时,秘密还守得住吗?
终究是死人的嘴,最严实。
念头一转。
他脸上竟浮起几分无奈:“也罢,念在二位查案心切,此次不予追究,只是下回若有行动,还望先知会一声,江某定当配合。”
“多谢大人体谅。”见事情有所回转,也不多废话了,乐秋马上拱手告谢,拉着一脸寒霜的明殊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
明殊脸拉的老长了,语气不善,“耍什么机灵,既知他有鬼,当场对峙,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他敢直接对峙,自然是有他的底牌,无论如何是没人敢伤他的。
他此次下山是隐姓埋名,师傅再三叮嘱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方才那一瞬的冲动,现在想来,确实欠妥。
但他是不可能向师傅和父亲以外的人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乐秋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他有几个人,你有几个人?那灵堂里里外外至少站了八个带刀的,廊下阴影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万一他鱼死网破,当场灭口呢?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陪葬?”明殊嗤笑,“你还够不上那资格。”
乐秋被噎得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目中无人的家伙计较,转而提起更要紧的事:“你应该能找救兵吧,再请几位师兄师姐下山帮忙啊!”
“用得着你提醒?方才出灵堂时,讯息早已传回山门了。
山门至此,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这几日,需将证据钉死。”
乐秋闻言,心落下一半。有援兵就好,另一半悬着的心,则是因为明殊说的“将证据钉死”——这意味着他们还得在这鬼地方待上至少三天,在江云眼皮底下周旋。
奇异的是,这念头刚升起,她心底竟翻涌起一股跃跃欲试。
亲自查案、寻找线索……怎么想,都比整天赶车、被明殊呼来喝去有趣得多,而且以她多年来阅文无数,想来破案也是手到擒来,哈哈哈哈哈。
心中正美着呢。
她忽然想起承诺,状若无意道。
“明殊,方才多亏七小姐从中斡旋,不然我们就要被赶出府了,回忆当中也多亏她救我一回,于情于理,我们是否该当面道个谢?”
明殊脚步一顿,古怪地扭头看她,“你是收了她什么好处吗?还是脑子浸水了?若非你出的‘好主意’,我们何至于被当场拿住。”
说完转身拂袖便走:“要谢你自个谢去吧,我不奉陪。”
乐秋望着他背影,暗自咂舌——这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偏在这种事上敏锐得吓人。
夜风更冷了,乐秋搓了搓手臂,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同一片夜色下,江云的书房却烛火通明。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将光线严实实地锁在屋内。
他坐于上首,将一方托盘推向跪地的小厮。
盘中物事隐有黑雾缭绕,气息阴冷。
“明日天亮前,放到他房门口。”江云声线平稳,却字字坠着寒意,“盯紧他,见机行事。”
“是,大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
“至于那个女的……你自行处置,干净些。”
——
翌日清晨,乐秋照例提着食盒去叩明殊的房门。
二人默默用罢早饭,正待出门,明殊却忽地停在门槛处,目光凝于廊下某处。
乐秋顺着视线看过去才知有一个死掉的小鸟,看不出有外伤,只鸟喙处有几滴褐色血迹,心下有些不忍。
明殊却已上前,小心翼翼将其捧起,走到院角树下,徒手掘了个小坑埋了。
这似乎只是一段小插曲,二人并未谈论此事。
明殊分给乐秋数张符箓,以油纸仔细裹好,仔细叮嘱,让其去几位少爷房中,将符纸贴在床榻底部。
而他则到府中几个关键方位点,布下阵点。
一旦饕疫鬼现身,便会惊动床榻下的感应符,届时他再起阵诛杀。
乐秋将符纸仔细收进衣襟,依言前往。
“小心些。”明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罕见的认真,“若察觉不对,立即退走,用我给你的传讯符。”
乐秋应下,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行至半途,她忽感一阵强烈的困倦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想着可能是早餐吃多了,有些晕碳。
说起来这府上的包子倒是不错,喷香喷香的……
途径一窄桥,见水池似乎结了薄冰,但依稀能看清冰下有缓慢游动的锦鲤,漾开模糊彩影。
一时间,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瞬,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她!想掏向怀中通讯符,却手脚霎时麻痹,眼前骤然昏黑,身子一软,便朝桥下栽去。
“咔嚓——”
薄冰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接着破开,溅起水花。
冷水刺骨袭来。
乐秋被激得清醒了半分,四肢却软绵无力,只徒劳地挣动几下,便缓缓向幽暗的池底沉去。
几步开外的假山后,江夜白静立如塑,漠然注视着那一圈圈散开的涟漪。
看来江云是耐不住,动手了。
这道童若死,或许正是顶替其位,接近明殊的契机。
一、二、三、四……心下默数,唇角微微扬起。
江夜白倒是好奇,凡人溺毙,需得几息。
数步之外的小径上。
“姨娘可听说了?昨夜道长查看先夫人遗体,说是……被鬼物吸干了阳气呐!”
“阿呀!这么可怖,这府上是越来越不安全了,我那苦命的五哥儿可怎么办啊……”杨氏握着心口难受着。
杨氏正与丫鬟低语。
县令江云府上妻妾众多,其中杨氏略得江云几分喜爱,全因她先前膝下育有二女一子,只现在两个女儿已死,儿子也患病当中。
杨氏此次出行是为了寻那道长专门去看看五哥儿,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缓解症状。
此地恰好能看见远处池水假山,往日她最爱来这散步了。
今日杨氏却瞥见假山后站着一人——七小姐。这位七小姐在府里向来是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原因是,其为府上仅剩的女丁,另一个原因,她深居简出,性子冷淡,偏偏生了一张观音似的脸,见过的人无不称好。
只她印象里,这七小姐小时候并不如现在这般动人好看,不过女大十八变,倒也算不上多稀奇的事情。
杨姨娘对她既好奇,又有些莫名的忌惮。
此刻七小姐正盯着某处被树木遮挡的地方。
杨氏素好探听隐秘,八卦欲驱使着杨氏探长脖子,挪动角度,想瞧瞧七小姐在看什么。
这一看不得了,有人落水了!
极佳的视力,让她看清那人不正是道长身边的道童吗!
电光石火间,杨氏心念急转:若能救下此人,那道长岂不欠她一个大人情?到时求他尽心医治五哥儿,便是顺理成章!
“还不快喊人!道童大人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谁青春的时候没幻想过自己是故事主角捏~
第7章
乐秋艰难地睁开眼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地刺痛有灼烧感。
她转动脖颈,认出这是府里的一间客房。
身下的被褥干燥温暖,与记忆中冰冷地池水形成刺骨的对比。
又一次死里逃生,打从穿越后已经是第三次在死亡边上游走了。
想想就一阵后怕,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平凡普通,这条小命在这危机四伏的时代里有多么渺小。
床边坐着一个人。
素白衣衫 ,墨发半挽,侧影在室内光线下,沉静得像一尊玉雕。
是江夜白。
一股混合着庆幸与感激的情绪涌上来。人在濒死获救后,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总会不自觉地有着信任与依赖,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认定——是江夜白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