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所有护卫在苏执的马车前集合,统一分配武器、调度人员。
乐秋粗略打量了一圈,来了约莫两百号人,一眼望去全是男子,她站在其中,是唯一的女子。
还真是特意邀请她啊。
前方的管事在分发驱邪符:“古战场加快车马也要走一天一夜,白日尚可借着日光避鬼,夜间恐怕不会好过。这里有驱邪符,人手一张,务必随身携带。”
众人领了符,被一一分配去了队伍各处。
乐秋与江夜白被分配到队伍最前方,本是要跟着人群离开,却脚步一转,拉着江夜白来到苏执的马车前,朗声道:“商主,多谢您救明殊性命,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今日承蒙信任,定当尽力护商队周全。”
“乐姑娘客气了,你先前救过弥月的命,此等恩情,我自当记着。”苏执本是坐在车厢内,静了一瞬,厚重的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掠过江夜白,“这位公子是?”
“他也是我同行的伙伴,名为江夜白,此次特意拉他一起护送。”
江夜白视线从乐秋转到车内的苏执身上。
原来商主就是他啊……
“多谢乐姑娘,此后必会重金感谢二位。”苏执收回目光,对着乐秋道谢,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
乐秋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江夜白离开了,像真的只是特意来道一声谢。
队伍重新启程。
白日里一切尚算安稳,只偶尔能听见风从远处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路边随处可见被风沙埋了半截的尸骨,白的、灰的,散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偶尔路过几间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面石墙歪斜地立着,像被人遗忘的墓碑。
两人走在队伍前侧,前后数米都空无一人。
江夜白亦步亦趋地跟在乐秋身后,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此刻近身相随,江夜白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单独相处了。
他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细的脖颈,小巧圆润的双耳,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心底那种熟悉的渴望又漫了上来,好想咬一口。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完全将她笼罩其中,像是把她整个抱在了怀里。
乐秋敏锐察觉到身后过于黏腻的视线,不敢再走在他前边,转而并排走在他一侧,主动开口:“我觉得苏执给人的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江夜白的目光落到她堪堪到他肩膀的头顶上,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觉得她这副仰起脸说话的模样也分外可爱。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捏她的耳垂,指尖刚触到那片柔软的肌肤,便被一把握住了。
她的手好温暖啊……
江夜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暖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细小的纹路。
“江夜白,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乐秋拧眉看他。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发梢落到她黑黑的眉毛上,想起他们的阿奴眉毛也是这般。
再往下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通透干净,在日光下能看见其中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分明。
她的睫毛比他的短一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眨眼的时候,那阴影便跟着动一下,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发丝被乐秋狠狠扯了一下,他才眨着眼睛回神了,好脾气地低下头让她继续扯着:“怎么了?”
“我说,我觉得苏执给人的感觉好像不太对劲!”乐秋加重了语气,他到底怎么回事,一路上都在走神?
江夜白这才想起方才车内那个男人。
那人姓苏,比他早两百年就成了阴鬼,道行深的鬼在阴间互有耳闻,苏执的名字他也听过,据说一直在找他轮回转世的爱人。
他对此嗤之以鼻,换做是他,他会选择囚禁魂魄,而不是跟狗一样每一世都追上去。
而且再深的感情维持几十年也该淡了,他如今喜爱乐秋,也不觉得能喜欢几世那么久,顶多一世便腻了。
等她阳寿尽了去投胎,他继续当他的阴鬼,不会再纠缠。
“嗯,”他收回思绪,“他是四百多年的阴鬼了。秋秋勿要再招惹他。”
“四百多年?”比她预想的还要久,“怪不得他这么有钱呢。”
江夜白听闻有些不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我也有钱,只是他爱显摆罢了。”
“你的钱不都是七小姐家的吗?”乐秋随口问了一句。
他哪能受此冤枉,立即为自己正名:“她七小姐的家产于我不过九牛之毫。”
“那你的钱都在哪?”
“存在各地票庄,随取随用。”接着又补充一句,“除此之外,我在各地都置办了宅院别院,内里还存了财物,秋秋若是喜欢住在哪里都行。”
“在票庄取钱要有信物的吧?”
“要用对半劈开的铜牌去取,铜牌放在我行李中。”
乐秋若有所思点点头,却见江夜白还直直盯着她,几分期待、几分委屈的模样,她心底了然,懒得与他周旋,随口敷衍夸赞一句:“嗯,你可真有钱。”
然后想把江夜白打发到货车另外一边。
江夜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动,只是幽幽地盯着她。
“听话,你答应我要乖的。”
“……那我想要回我的手炉。”
乐秋有些无语,第一回送的手炉他看都不看便丢到一边,如今倒装出一副珍惜的样子。
该说不说,还是他演技厉害,连这些细枝末节处都演的如此逼真。
“好,等回去我就叫他还给你。”总之他的病也好了,用不上。
得了承诺,江夜白才肯离开。
日落之前,队伍就地休整了片刻。今夜要连夜穿过古战场,怕待久了生出乱子。
入夜后,此处起了浓雾,月光被厚重的雾层压住,透不下半分光亮,护卫们便在车厢四角挂上灯笼,可夜风太急,刚点燃便又被吹灭了。
无法,只得摸黑前行。
起初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沙石的声响。
直到队伍中一匹马忽然受惊,挣脱了缰绳,在混乱中踩死了一名仆役,血腥味四蔓开来。
乐秋听见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说话。
她从袖中抽出火符,目光扫过四周。
昏暗的雾气里,一道道灰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成型,男女老少都有,更多的是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利刃,面目模糊,直直朝着队伍扑来。
“来了。”乐秋低声说了一句,火符已经甩了出去。
火光借着风势卷向最近的鬼群,烧出一片尖锐的嘶鸣,她手起符落,一道接一道地甩出去,将扑上来的灰影挡在几步之外。
江夜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从侧翼摸上来的阴鬼。
乐秋的手渐渐有些发酸,可鬼物像是杀不尽一般,一波刚退,下一波又涌了上来。
她直接退到江夜白身后,坦然接受他的庇护。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是剑刃上缠绕着极淡的黑雾,每一剑落下,便有一道灰影无声消散。
乐秋在他背后,目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后心处。
若是在这时候偷袭他能成功吗?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有一件事她要印证一下。
她悄无声息地用剑刃划破手背,沾了血,然后装作护他的模样伸手拉住他的手,血迹印在他手背上,又迅速朝着远处甩出几张火符。
用余光一直盯着他,毫无反应。
果然,用极阳之血取出的赤瑛珠,再被他吸收,不仅是不畏惧阳光,连克鬼物的极阳之血也无用了。
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一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救他!
心中烦躁,没了试探的心思,从怀中掏出白日发的护身符,一把火烧掉,周围的阴鬼不再增多。
甚至因为察觉到江夜白身上散发的气息,纷纷不战而退。
风波平息。
重整队伍,战死的护卫仆役,就地拖至道路两边,接着迅速向前出发。
向前行进没多久,苏弥月居然带着明殊来找她了。
远远就能听见苏弥月的声音:“我问过了,秋姐姐就在队伍最前面。”
乐秋赶忙拉着江夜白闪到货车另一侧,叫他噤声,又随手扯出自己的帕子,让他蒙在脸上,不要叫他们发现了。
江夜白开始有些不悦,但是乐秋手中帕子蒙在脸上的一瞬间,他便老实下来了,好香……
随后他垂着眼,只用了气声说话:“我们是在偷情吗?”
乐秋垂下头,仗着他看不见,也不演了,狠狠翻了个白眼。
偷什么情,哪里来的情要偷?
若不是为了稳住他、完成自己的计划,哪里管他暴露不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