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不会杀了你?”秦桑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得罪了你,你又要训斥他们,他们会不会怕你处置他们、所以就杀了你?”
周度先错愕,而后缓缓笑出声来。
他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牵出一阵低低的咳嗽来,秦桑又连忙给他顺气:“你笑什么?”
“笑桑桑关心我,这是我的福气,”终于止住咳嗽,周度笑了:“桑桑,我是巡抚,是朝廷派到地方的钦差大臣,代表着朝廷的威严。”
“杀害钦差,与造反、谋大逆无异,是要杀头灭族的死罪。”
“别说杀我的人了,就算本地的知府知县,也要因为救护不及被问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秦桑慢慢放下心来,又听周度道:“不过,这还只是小事,怕只怕朝廷会以为是地方叛乱,直接调集军队来围剿。”
秦桑慢慢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度。
杀一个人,就要杀一群人、还要调集大军来平叛?
秦桑半信半疑,周度欢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是被我斥责几句严重,还是被杀头抄家严重,他们都拎得清,不会想着杀我伤我。”
秦桑彻底放下了心,又听周度笑叹一声:“不够,就算他们想杀我,我也没这么容易被杀——”
秦桑疑惑地抬眼望他。
周度挑眉:“有人跟着。”
秦桑又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她根本就没发现有人跟着!
周度欢声解释:“咱们这回微服私访,先去哪个村子、再去哪个村子都是事先决定好的,走哪条路也是事先就定下来的,身后有侍卫跟着咱们。”
“路上常有或骑马、或步行的健壮汉子,那就是咱们的护卫;咱们在村子里吃饭访查时,也有两个身量矮小的侍卫跟在不远处。”
“只不过,他们气质太过突出,一看就能看出是军中的人,我担心他们误了事,就不让他们出现在面前。”
“这回村子里又是狗、又是牛车、还来了这么多的衙役,想必他们很快就会跟过来。”
秦桑:“……”
秦桑被气笑了。
周度居然一直瞒着自己,他真是太坏了!
秦桑张口就是责骂:“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你身体有多弱、弱到吃了高粱米饭一整天都在揉肚子?你就不能让他们去买点软和温热的东西给你吃?非得啃凉透了的鸡蛋大饼?”
好气!
周度一点也不知道让路程舒服一点!
周度难得被问住了。
微服私访就是微服私访,有鸡蛋大饼吃就不错了,哪能是出来享受的呢?
但仔细一想,秦桑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周度摇头笑自己蠢,秦桑见他还笑更气了。她恨恨甩开周度的手,走开几步又折了回来——
在周度衣袖上擦自己手上吓出来的冷汗。
周度见她这样不敢辩驳,只任由她将自己衣服当成了毛巾。
待她擦完了手,周度故作心虚地转移话题:“桑桑,咱们回去吧,那些村民还等着咱们去救命呢。”
救命?救什么命?
周度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群人明明就是他找个陕西巡抚的手下,他们做错了事、周度这个巡抚也有错,他居然还好意思揽工?
秦桑骂完了也气完了。她深深呼气,又拉着周度走了回去。
周度眼睁睁看着秦桑气鼓鼓地拉他回去,他虽不敢开口,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还没回去,两人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别、求官爷饶命、别拿走……”
“我孙子靠这点白面救命……求官爷开恩!”
两人凝神望,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拽着个小布袋跪在地上,她身后还有个哭得喘不过气来的二三岁幼童。
秦桑面色大变。她上前夺过小布袋抱在怀里,又站在老妇人面前当着那穿着布衣的走狗:“你做什么?”
“孩子这么小,哭岔气了、厥过去了怎么办?吓死了怎么办?!”
秦桑是真的生气。
她有个侄子的爹娘关系不好,总当着孩子的面吵架,结果那孩子怕生怕光更怕声音,四五岁的孩子见到人就哭得喘不过气来。
大嫂知道后忙把孩子抱到自己屋里,哄好后孩子失魂落魄的不认人,嫂子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开了几包安神的汤药,但侄子喝了还不见好,整天躲在嫂子身后不肯见人,也就她能凑过去说几句话。
嫂子说侄子是吓丢了魂,又包了糕点银子去请神婆。
神婆烧了香灰泡水喂给侄子喝、又在侄子手指头上扎针挤血,过了好几天侄子才好过来。
这男童才两三岁,见了他都不舍得说半句重话,如今吓出病来怎么办?
秦桑骂完,那年轻的走狗面上挂不住,又伸手抢秦桑怀里的小布袋:“瓜婆娘说啥子?老子这是替衙门做事,你不让收粮、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是想去衙门吃板子?”
秦桑闪身躲过走狗袭来的手。她理直气壮:“朝廷让你们收税、可没让你们逼死人!”
“陛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把所有百姓都当亲生孩子看待,让你们做官也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你们要为了一袋粮食逼死人,那就是辜负陛下的好心、是给陛下脸上抹黑!”
“你们这群人吃陛下的粮、却逼陛下的百姓去死,这到底是何居心?!”
秦桑理直气壮义正言辞,说得那走狗当即变了脸色:“瓜婆娘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往陛下脸上抹黑了?!”
“你就有!”秦桑骂赢了他心情大好,她乘胜追击:“你们有没有打死百姓?他们不是陛下的子女?你们杀了人还敢嚣张,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走狗吓得面色发白,又色厉内荏地瞪着她:“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秦桑得意地昂起了头。她轻哼一声,又转过身去扶老妇人起身——
跟她比嘴皮子?
班门弄斧!
她可是周度亲自拿各色史书和策论教过的人,周度手把手地教她怎么辩论才能赢、教她怎么骂人才显得理直气壮一心为公。
那时她和嫂子侄子侄女们轮着看小说,她看得入了迷,每天闲了就抱着书看,晚上还点着灯看很久,周度喊她出去郊游散心都不理会。
周度见她喜欢看小说,就以小说里的故事破题,教她怎么骂的文采飞扬、字字珠玑。
当时秦桑只觉得好玩,后来才发现她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侄子侄女们一群人也说不过她,最后嫌她赢得太多,好几天都不和她玩。
至于这走狗说的板子……
拜托,周度还在呢。
这走狗能碰自己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周度没本事!
秦桑扶起来老妇人后,就将手中装着白面的小布袋递给了老妇人,又蹲下身哄男童。
她轻轻擦去男童脸上残泪,又轻拍他后背顺气:“好啦,不哭啦,坏人不敢再凶啦!”
又反手拔下发髻上的一朵野花塞到男童手中:“咱们不看坏人,看花花。”
“你闻闻,这个花花香不香?”
男童照旧抽噎,但他渐渐恢复过来,又攥紧了花去扯老妇人的衣角。
秦桑放下心来,起身朝着周度点了点头。
周度同样点了点头,面上的笑从头到尾就没消失过。
他喜欢看秦桑神采飞扬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她眼睛就会亮亮的,好看极了。
如今辩论告一段落,老妇人拉着孙子躲到人少的地方。
那为首的衙役叫回走狗,随后谨慎地看向了周度:“这位公子,我们前来征收税粮也是公务所在;这人虽言语有些不中听,但也是替朝廷办事。”
“您二位如此阻挠公务,有些说不过去吧?”
周度上前几步,再次将秦桑拉到身后护着,这才看向那衙役:“刘捕头所说的公务,就是拿走老人家中最后一袋粮、看稚童饿死?还是把人抓到衙门里,各色酷刑轮番上阵、生生打杀了良民?”
“……抗拒交税粮,那如何算得上良民?”刘捕头心惊肉跳地补充了一句,又谨慎地问:“公子认得我?”
刘捕头认真看着周度,心中隐约有些打鼓。
那女子方才伶牙俐齿,字字句句都往皇帝身上扯,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单那女子已经够难对付的了,但更让他忌惮的是这个男人。
两人都面容出色鹤立鸡群,他一早注意到了两人,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这女子还紧张地拉他离开,再回来时却变了个模样。
这男人长得很漂亮,看上一眼就绝对忘不掉,尤其是那双贵气的眉眼,他从未见过更漂亮的眉眼。
更别说他周身那股举重若轻的淡然神态,仿佛什么事情都入不得他的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