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联。”周兴国说,“最早是生产拖拉机,后来北边战事紧张,还负责出过军车的配件,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还给坦克出过配件。”
“那后来呢?”
“后来啊……”周兴国叹了口气,“燕京市讲究要治理污染,再加上他们生产的拖拉机早跟不上时代了,就在1998年关停了。”
宋平安若有所思:“1998年我还未成年呢,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早上这个点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不堵车,两辆车畅通无阻的到达了南兴机械厂,停在了南兴河边的土路上。
南兴河在这一段河面宽阔,河边的土路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线外维持秩序,远处稀稀拉拉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缩着脖子远远往这边张望。
河面上,刑科所的技术人员正在冰洞口附近做勘察。
林霈然下车后快步走到案发现场,一名三十出头的警察瞧见她走来,立马迎了过去。
“林队!”
林霈然微微颔首,侧身给钟晨舟介绍:“这位是南兴派出所主管刑侦的副所长,叫靳朋。靳哥,这是我们新调来的副大队长钟晨舟。”
靳朋和钟晨舟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靳朋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儿:“我们是半小时前接到报案的,报案人就是那边坐着那位王先生。他以前是南兴机械厂的员工,今天来河边冰钓,无意间发现的尸体。”
林霈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停在路边的警车,报案人披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警用大衣,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整个人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低声说:“都说这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得上来,这话果然不假啊。”
靳朋无奈地说:“你这话要是让报案人听到,他得更扎心了。”
林霈然正色道:“尸体的身份确认了么?”
“确认了。”靳朋说,“死者叫宋仁德,五十九岁,南兴机械厂人事科科长。其他的还得等刑科所那边的结果。”
林霈然点点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冰面。刑科所的技术员蹲在冰洞口,正用镊子夹起什么东西放进证物袋里。
她跟身边的队员交代了一番,让他们先去周围调查。
她和钟晨舟走到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问道:“大爷,您怎么称呼?”
对方一个激灵回过神,赶紧坐直身体:“我姓王,叫王勉。”
钟晨舟见王大爷紧张得不行,闲聊般开口道:“王大爷,听说您也是南兴机械厂的员工?”
“对对对。”王勉点点头,“我是生产二车间的,干了大半辈子,一直到厂子关停。”
“那您认识这位死者吗?”
王勉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厂人事科科长宋仁德嘛,这谁不认识?他还是我们厂长姚鸿远的小舅子呢!”
钟晨舟继续问:“你们都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楼里?”
“以前是邻居。”王勉慢慢放松下来,“我们在二号楼的三单元,我们家在五层,他们家在四层,厂长家在三层。但是……”
他停顿了下:“1998年厂子停掉之后,他们就全搬走了。”
林霈然温和地问:“那您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吗?”
“知道,厂长在北郊买了别墅,宋仁德在三环边上的国贸附近买了个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
“嚯,还挺有钱。”钟晨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们厂子以前的效益这么好吗?”
王勉冷笑一声:“一个过时了的老国营厂,大家都是勉强维持,如果是效益好,怎么会98年就让我们关停了?”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林霈然正要再问什么,靳朋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刑科所那边已经做完初步勘察了,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行。”
林霈然向王勉道了谢,跟着靳朋往河边走。
冰面上,刑科所的技术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尸体已经从冰洞里打捞出来,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正被两人抬着往岸上走。
到了岸边,刑科所的人打开裹尸袋给林霈然和钟晨舟看了一眼。
尸体已经被泡得发白,脖子上的掐痕很明显。林霈然看了几眼,就让他们把裹尸袋重新拉好,随后直接走到陆一鸣身边,开口问:“一鸣,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陆一鸣正蹲在冰洞口边上,摘了橡胶手套正往一个塑料袋里塞,看见林霈然和钟晨舟过来了,他停下动作站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
“尸体脖子、胳膊和腿上都有搏斗伤,尸体的前臂内侧有三处典型的格挡伤,右肘外侧有一处挫伤,左小腿后侧有一处擦伤,可能是被人绊倒或拖拽形成的,我们怀疑这都是生前伤。”陆一鸣顿了下,严谨地补充,“但具体得等解剖完才能确定这些伤有没有生活反应,到底是不是生前伤。”
林霈然想到死者脖子上的掐痕,问道:“所以脖子上的掐痕可能是致命伤?”
“嗯,尸体脖子双侧甲状软骨上角有明显的按压性骨折,这是典型的被掐死的特征。而且如果是活着掉进冰窟窿里,人会拼命扒冰面,手掌会有明显的擦伤和指甲断裂。但死者的手掌很干净,所以很可能是死后被人抛下去的。基于这两点,我们初步推测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陆一鸣说,“等我们回去检查下气管里面有没有泥沙,就能证实是活着入水还是死后抛尸。”
“能确认大致死亡时间吗?”
“尸体在低温情况下保存得还不错,没有明显腐烂,但皮肤因长期浸泡出现浸渍现象,我们怀疑死者死了至少十天。”陆一鸣有些无奈,“不过低温下尸温下降速率会改变,尸体这情况比常温下推断死亡时间更困难,我们回去解剖完,争取能给你们一个更精确点的时间。”
“如果是至少十天以上的话……”钟晨舟思忖道,“那可能是在河面还没上冻之前,就被凶手抛尸在河里了?”
陆一鸣点点头:“河面上冻之后,冰面之下的河水就变成了一个零下的低温环境,某种程度上起到了低温保存的作用。”
林霈然若有所思:“如果不是王大爷来这里冰钓,很有可能要过了春节,河水解冻之后才能被发现。”
钟晨舟皱了下眉,扭头看向林霈然:“这么看,凶手对这里一定很熟悉。”
林霈然接着说道:“说不定就是南兴机械厂的人。”
“总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陆一鸣拎起他的勘察箱,冲两人摆摆手,“我先回刑科所了,死者家属应该也已经到了,你们抓紧时间过去吧。”
……
从案发现场回来之后,林霈然迅速召集队员们开会。
“我们在跟报案人聊天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他对死者宋仁德和他的姐夫,也就是南兴机械厂的前厂长,意见不小。”林霈然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特别是说到厂子效益不行但厂长在北郊买了别墅这事,报案人的态度很值得琢磨。”
宋平安探了探身子:“老大,北郊的别墅还挺贵的吧?”
程子豪坐在对面,啧了声,拖腔带调地开口:“何止是贵啊!能在那边住别墅的,非富即贵。”
“理论上一个被市里要求停产的企业,效益肯定好不到哪儿去。”钟晨舟食指支着额角,低头看着报案人的笔录,一边说道,“但厂子效益差,厂长姚鸿远能在北郊买得起别墅,确实不正常。”
林霈然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所以我觉得,查这个案子还是得先从机械厂的员工入手,尤其是死者已经搬走了,却还是死在了老厂旁边的河里,这个事本身就值得深挖。”
其他人纷纷点头。
林霈然坐了下来,打了个手势:“你们有什么新发现?”
“我负责查河边那几条小路。”周兴国第一个开口,“那一片的地形挺复杂的,小路四通八达,其中两条可以经过南兴机械厂和家属楼,另外几条能通到国道和附近几个村子。外面的人很难摸清,但厂里的人闭着眼都能走。”
“我和舒缦姐去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大爷聊了一下,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徐听接过话头,“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平时没事会去河边晨练或钓鱼,他们说是周未来冰钓的人不少,河里还能钓到鲫鱼。提起死者,几位大爷跟报案人的说辞差不多,看样子死者在这里的口碑并不怎么样,但是具体谁跟他有深仇大恨,没有人愿意多说。”
“我和子豪把河上下游转了,还检查了河面和冰层的环境,没有什么可疑痕迹。”尤冬青开口道,“这河两岸都是荒地,冬天更没人来,要不是那个钓鱼的老头,这尸体再过一个月也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