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冬梅也才十几岁啊。
代兰亭流着泪,颤颤巍巍的举着手要去摸冬梅的脸,张了张嘴,缓缓吐出几个字。
「妈,妈,对.......对不住.....你.....」
冬梅哭着摇头,她明白的,她心里都明白。
妈的心、妈的魂,都在南家,而自己是黄家的。
南家倒了后,妈只为秋平而活,而自己只是她能傍身的武器,可惜她没用,她是个没用的闺女。
要她是个儿子,她就能争取更多的资源,妈和秋平在黄家可能会过的好一些。
张荣英看不得这一幕,背过身去擦眼泪。
代兰亭费力缓缓扭头去看阮芳。
小姑娘是个好的,家风好,脾气好,人也优秀,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如章的眼神带着光,她很喜欢如章。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会是她的孙媳妇。
如章有阮芳了,可冬梅怎么办啊?
阮芳看着代兰亭朝自己颤颤巍巍举起的手,伸手握住,「代奶奶~」
代兰亭看向阮秋,眼里带着哀求,「让.....如章.....对.....对他....姑姑....好一些"
"....是...是我们....南家....对不住.....她....."
代兰亭像是用尽了所以力气才能挤出这几句话,不停的颤抖。
"她....是如章...唯一的....亲人.....给她,找户好人家......"
"她....为了我们祖孙......被欺负了.....这么多年.....以后,别,别....再让人...欺负她了.....」
话落,代兰亭哀求的目光缓缓看向阮芳身后的张荣英。
「帮.....帮我....转告他.......别....让人.....欺负......」
话未落,代兰亭身子一松,手臂朝下垂落,思绪断在了这一刻。
冬梅看着那只砸落在凉椅扶手上的手,瞳孔猛的一缩,脑子一片空白。
「奶奶,奶奶~」
耳边是阮芳的哭喊声。
冬梅身子一软,瘫软在了地上,她没妈了。
「冬梅,冬梅,你没事吧?呜呜呜,冬梅你别吓我~」金枝吓得赶紧上去揽冬梅。
李保喜也赶紧上去搀冬梅。
门口都是围着看热闹的人,但鉴于张荣英脸色太难看,大家只敢交头接耳的议论,没敢太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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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她怕累着我,后事能安排的都尽量安排了
冬梅在金枝怀里缓了缓神,抓住竹躺椅扶手慢慢的站了起来,她擦干了眼泪,没哭了。
「婶子,能帮我借一壶水吗?」她哑着嗓子无力的朝着张荣英问道。
张荣英提着家里暖水壶走了出去,很快提着一壶水进来。
大门被关上,冬梅冷静的把从家里抱过来的包裹打开,里面是套的整整齐齐的寿衣。
冬梅认真仔细的给代兰亭擦洗了身子,给她换上寿衣。
嘴里唠家常似的自言自语道,「我妈很早之前就自己准备好了,我们不让,她说老人家买这个是好事,能带喜,说提前准备寿衣能添寿。
前段时间,她把东西摆出来,教我怎么弄,她说怕到时候我不会,她说她没了,得赶紧换上,要不后面就不好换了。」
「她怕我累着,怕我不懂这些,所以把衣服全都自己套好了,跟我说直接全都一起给她套一遍就可以了,还提前把要分给亲戚朋友的孝布也都亲手写上了名字,她怕我累着.......」
冬梅的语气颤抖,「我都多大人了,她都还不放心,这点事,她还怕我累着呢,呜呜呜~」
「她自己全都写好了,几层寿衣全都仔细的套好了,怕给我们添麻烦呢,呜呜呜,我没本事,这时候了还让她被赶出来,是我不孝.......」
「我妈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她,她是我妈,她连自己的后事都替我提前安排好了,把香烛纸钱都买好了,她怕我害怕,本来想寿衣都自己提前穿好的,呜呜呜~」
张荣英帮着给代兰亭换衣服,听着冬梅哭着说这些,没忍住抹了把眼泪。
李保喜和金枝被张荣英赶出去了,张荣英怕她们害怕。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屋内冬梅哭的肝肠寸断,院子外面,围了一圈一圈看热闹的。
大家嗑着瓜子,举着蒲扇,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着,朝着李保喜和金枝打探着什么。
金枝还是不习惯被大家这么围着,不自在的扯着李保喜的衣角往她身后缩了缩。
大家没注意到金枝的异常,拉着李保喜好奇的问道。
「保喜,那是谁啊?你家亲戚吗?」
「对啊,抬来那老婆子,看样子是不行了,里面哭成这样,不会是断气了吧?你们家咋回事啊,咋把死人往家里领,也不嫌晦气。」
「就是啊,你们倒是不住这了,我们左邻右舍的还住着呢,弄得我们都不好,我家还有孩子呢,要吓着惊着,你们负责吗?做事也不能这么霸道吧,也要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
「可不是吗,要是自家的就算了,你们这领回来的可是外人。」
李保喜梗着脖子道,「谁家没老人,你们这话说的,你们就不会老吗?她们租的房子,房东闹呢,难道就丢大街上了?」
肖大婶端着个碗站在自家门口,斜着眼看着老李家的笑话,「哼,你妈可还真是「心善」呢,把外人接到家里来咽气,就不怕晦气沾染到左邻右舍了,咱们这条巷子里面,老老小小住着,你们倒好,只顾着自己,完全不顾大伙的心情!」
这话落下,马上就有人接上了,「就是,往后孩子们从你家门口路过心里都发毛,你们这是自私,这是熟人还好,大家知根知底的,这还是个不认识的,谁知道是凶的还是煞的,啥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是啊,老规矩不能破,人死在非本家屋里,这叫「外丧入门」,轻则冲撞街坊邻居,重则可能招灾惹病。」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更是炸开了锅。
有的说张荣英害人,有的说以后家里要有个不对要找老李家麻烦,还有的甚至说要让张荣英找个先生来驱驱邪。
「哐当」一声,房门被打开,张荣英走了出来。
大家瞬间围了上去,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啥,张荣英就大声道,「我知道大伙心里有疑虑,我这接回来的是我老姐姐,今年虚岁七十了,不是病死不是横死,而且,我家这房子为啥空了这么久没用,因为他们家早早就交钱了,房子后面都是他们用,这里以后就是他们家,并没有"外丧入门"的说法。」
张荣英这里说的含糊了些,不说是卖了还是出租了,因为代兰亭在这里走的,不出意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就是秋平冬梅家。
「再说,这都啥时候了,这都87年了,我们要信科学破除迷信,以前那套老黄历就不要说了,大伙儿在一条街住了这么久,邻里之间肯定会有摩擦,这上牙还有磕到下牙的时候,尽管有时会拌几句嘴,但我知道,大事上大家都不是含糊的人。」
「这世道,谁又敢保证自己家就永远不需要邻里搭把手,我们邻里互助,道义为先,今儿你家有事我搭把手,明儿我家有事你搭把手,这样才能把日子、把人心过暖,把情份守牢了,这邻里之间的情分可不是靠冷嘲热讽撑起来的,这种事情,大家可别被有心之人挑拨了,往人心口戳刀子。」
说着这话,张荣英的目光不善的看向对门的肖大婶,肖大婶被张荣英看的不自在,扭头进屋了。
张荣英说的对,街坊邻居虽然有磕磕碰碰,但遇上喜和丧这种大事,都会把隔阂先放下,相互搭把手。
大道理讲完后,张荣英又隐晦的表示秋平是有出息的,现在在千塘市开了大公司带工程队的,手下带着不少人,这会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我家秋平年轻不经事,但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最是感恩了,这猛的遇上这种事,要街坊邻居能搭把手,他一定会记住这一份人情,别的不说,要老实肯干能吃苦,他那工程队里,寻一份活还是轻轻松松的,这时候找一份工作多难大伙心里都有数。」
这话出来,大家脸上的不满和鄙夷早已没了踪影,不少人瞬间变了脸色,有人搓着手盘算着自家待业的晚辈,眼里都是对工作的渴望。
王大妈更是急切的追问,「荣英呐,你说的是真的啊?我家老五在家待大半年了......」
李婶儿也往前凑了两步,「哎呀,以后都住一块了,都是邻里的,就应该相互帮助,人老了谁都有这一天。」
这时临时工都要抢,更别说工程队里赚钱的活了。
「赶紧的,大家搭把手把棚子搭起来,那啥王顺家的,你家不是有接了长线的灯吗?赶紧的,拿出来挂上。」
「对对对,我去把我家凳子桌子的搬过来摆上,金民家的,你家扫把簸箕那些都搬那边房去了吧?正好我家有。」
十一点刚过,窄巷里早已没了人烟,一阵沉闷的卡车声从巷尾撞了进来,大灯像是两柄烧红的烙铁,劈开浓稠的黑暗,在斑驳的砖墙上扫出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