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荣英根本不搭理他,李保国在心里想,是不是自己太隐晦了?
他每念一句,都把其中的「情」改成了「钱」,就是为了提醒张荣英,他帮家里干了那么多事,家里欠他大人情呢,这钱可不能让老三占了。
但他妈好像听不懂啊,李保国声音带着一丝惆怅,「哎,自古真钱留不住啊~」
李保喜没好气的接道,「只有假钱花不出。」
李保国看了李保喜一眼,拉着声调,「落花有意流水无钱啦~」
李保喜抬头,「落花有意流水无钱?谁是花?还要钱?你穷秀才逛花楼了?实在不行你可以贷款嘛,你不自己就是贷款的吗?不有句叫「此钱可贷成追亿」,你反正是信贷部领导,你给自己贷一个一亿出来,这不就有钱了。」
李保国不搭理李保喜,瞄了一眼张荣英然后看向院子,语气也带上了忧伤,「哎,家有摇钱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每一句的那个「钱」字,李保国都咬的极重。
李保喜实在受不了了,朝着院子拔鸡毛的唐红梅喊道,「大嫂,大哥说院子里面有棵树,是他媳妇死后他亲手种下的!!」
拔完鸡毛拔鸭毛,冻的手背通红了的唐红梅,一肚子火找到了发泄口,蹬蹬蹬就从外面冲了进来,一开口,口水直朝李保国脸上喷去。
「这大好的日子,人家的丈夫都在帮忙,就你仗着带了个睁眼瞎的眼镜,啥也不干,待会你不吃了是吧?你看看人家老四媳妇,你再看看你媳妇,你就一点不亏心吗?老娘都要冻死了,你在这里咒我呢?说,是不是这次出去这么久,生出啥脏污龌龊的心思了?我告诉你,老娘可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对得起我吗?」
李保国看着把脸怼到自己鼻孔下的唐红梅,赶紧朝着李保喜道,「你胡说八道啥啊?你看看你大嫂,你还不快解释解释,我那是念诗,咋就咒她了。」
李保喜从兜里扯出一团卫生纸,揉了揉开始塞耳朵。
唐红梅扯住李保国就往外走,「死出去给我拔毛,你念个屁的诗,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让你给骗了,天天给我写个狗屁诗,看又看不懂,还要装作崇拜你.......」
「哎呀,你这臭婆娘,放手,放手.........」
见人被拉走干活了,坐在炉子旁边烤火的张荣英舒服的转了个身。
李保喜凑过去,「妈,刚才大哥话里有话啊?」
张荣英道,「每一句话都带了「钱」我又不是傻子,能听不出来吗?他就觉得自己吃亏了,老三占便宜了呗。」
李保喜问道,「那妈,你打算咋办?」
「咋办?」张荣英道,「待会吃完饭开会,我跟你爸年纪都这么大了,国家都让我退休了,也是时候跟他们谈谈我跟你爸的赡养费了。」
说话间,门口传来了吵闹声。
张荣英朝着门口看去,「谁家啊?我咋还听到哭声了?」
金枝走过去扯开门,钱春丽李老太等人都站在门口,望着侧面不远处。
「奶奶,你们咋不进来?」金枝问了一句,见大家都看着不远处,也伸出脑袋瞄去。
视线刚往外面一扫,就见着个大肚婆带着好几个孩子慌张的跑了过来。
张荣英和李保喜见状也连忙站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在院子边骂李保国的唐红梅,朝着屋内一看,大家都不见了,侧着身子往里瞧了瞧,就见着后门三个大屁股。
唐红梅甩了甩手上的鸡鸭毛,快速用水冲了手,赶紧朝着几个大屁股去。
「咋回事啊?」她语气带着急切。
「隔壁何家的媳妇,大名叫王吉,人家都喊她吉吉瓜,我还没看懂呢。」李保喜道。
张荣英朝着大肚婆道,「咦,吉吉瓜,你咋回来了啊?你不是去表嫂那边工作了吗?」
说着,张荣英目光从对方脸上往下移,看着那高耸的大肚子,张荣英吃惊道,「哟,这肚子又大上了啊?」
吉吉瓜朝身后看了一眼,挤开李老太就要往张荣英屋里面蹿。
「别说了,待会再说了,张婶子,你先让我躲一下。」
话落,吉吉瓜已经利落的挤开人往屋里面去了,几个孩子跟在身后,也往屋里挤。
「哎哎,你们......」李保喜喊了一句又住嘴了,这街坊邻居的,相互串门都是常事。
虽然自己家跟何家基本不走动,但人家也没干啥,她也不好赶人。
几个干瘦小萝卜头,一溜烟跟在王吉身后,李保喜望过去,心里数着,「一,二,三。」
好家伙,计划生育的年代,加上肚子里的,这都第四个了。
关键家里穷的叮当响,这么冷的天气,孩子穿着单薄,冷的发抖,手上都是冻疮,脸色更是又黄又干瘦。
「吉吉嫂,你这才打工大半年,你又怀上一个啊?」李保喜语气干巴巴问道。
王吉抚摸着肚子,「多子多福,主席不是说了吗,人多力量大,都是缘分。」
"哈哈哈哈。"李保喜干笑着抬头去看张荣英。
说话间,不远处何家已经闹了起来,哭声、喊声、叫骂声,周边不少人走了出来看热闹。
李老太一脸兴奋,「哎呀,这还冬至团圆呢,咋就闹起来了啊?」
张荣英跟着道,「是啊,赶紧看看去,可别出事了。」
大家就等这一句话,哗啦一下全都朝何家跑了过去。
刚走进何家门口,就见着何家老太蒋桂芬坐在地上撒泼,一个带着红袖章的男人朝着身后抬着梯子工具的干事们一挥手,「直接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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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牛马何小满
「不要啊,你们要敢动我家房子,我今天就撞死在你们面前。」蒋桂芬坐在地上嚎着。
计生办王主任嗓门比街道的喇叭还刺耳,「来来来,你倒是撞啊,你以为你撒泼打滚,这事就能了了吗?今天大家都在过节,谁不想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有功夫上你们家闹腾?
这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这是基本国策,可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一家生一胎那是政策,你们呢?都偷摸生三个了,儿子闺女都有了,拉去上环了,你们还敢取,现在又整怀上了,躲你们躲得过去吗?
二胎已经超生了,三胎都顶风了,现在还敢偷偷怀四胎,你们是公然跟组织对抗啊!」
蒋桂芬梗着脖子,「放屁,谁看见了,我儿子媳妇上外地打工去了,谁说我家又怀上了。」
王主任眉毛都要气飞了,「谁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行吗?你把王吉喊出来,趁着现在肚子还不大,赶紧流了,你们家这样,简直就是整个街道的反面典型。」
蒋桂芬梗着脖子争辩,「没有,我儿子媳妇上外地打工去了,没怀,你说你看到了,你拿出证据来。」
李保喜偷偷扯了一下张荣英的衣袖,眼里带着一抹担忧。
何家媳妇王吉,这会正从后门躲自己家呢,这要是被知道了,会不会影响自家?
张荣英朝李保喜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王主任根本懒的跟蒋桂芬纠缠,朝着身后的人一挥手,顿时就有人架着梯子举着铁锤上屋顶了。
周边的人议论纷纷的。
「哎呀,真砸啊?这都大冬天了,老的老小的小,这砸了房子可怎么过冬啊?」
「嗨,这何家也是,工作都闹没了,家里值钱的都让弄走了,还生呢。」
「是啊,上一胎的罚款都还没交,家里穷的叮当响,这何老大都不敢回家了,怕被抓去关小黑屋。」
「这夫妻俩也真是厉害,躲出去一趟生个孩子回来,现在一对夫妻只生育一胎,那是上头的硬规定,谁家不想多生,要都跟他们家似的,这不是乱套了?」
「哗啦~」
屋顶的瓦被竹竿给捅了下来,蒋桂芬坐地上鬼哭狼嚎拍大腿。
围观的邻居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忍,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这时候的计生工作铁面无私,谁都怕沾染上「抗政策」的罪名。
何小满从外面跑回来,看着眼前的一幕红了眼眶,疯了似的朝着王主任吼叫着,想要跟他们理论,却被一个干事一把就甩地上去了。
李保喜跟何小满认识,连忙上前搀扶,「小满姐,你怎么样?」
言罢,还冲着王主任喊了一声,「你们怎么乱打人?」
王主任一脸的怒气,唾沫星子都要喷何小满脸上去了,「怎么?你要暴力抗法?我告诉你,谁都不能搞特殊化,再闹,把你们全家都拉去游街,让整个宝岭城的人看看违抗国策的下场!」
王主任带着人走了。
何小满看着坐地上哭的母亲,再看看一地的碎瓦砸了大洞的房子,崩溃的冲着蒋桂兰嚎道。
「你们为啥啊?为啥啊?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指头全是裂口,挣的钱全养这个家、全帮哥嫂养孩子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对象吹了一个又一个,就因为我们家是永远填不满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