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子开动了,金枝才敢抬头从帽子里面偷偷查看前面的客人。
那一个个没有眼睛的后脑勺,让她稍微安心,但站着的客人,偶尔好奇的朝后望一眼,都能让她如惊弓之鸟赶紧低下头藏起来。
张荣英一路都在不停给她打气,给她洗脑,消除她的自我怀疑和羞耻感。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平安县了,你看,这车上没有认识你的人,而且以前的事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别人,换了新环境,我们重新开始的前提是你自己也要勇敢大胆的走出来。
姑姑知道,现在对于你来说,还非常难,但没事,姑姑会陪着你的,咱们就从抬头开始好吗?从抬头跟人对视开始。」
「我家金枝既聪明又漂亮,大家都会喜欢你的,你还记得吗?爸爸最喜欢你了,爷爷奶奶也喜欢你,上学的时候老师也非常喜欢你,你笑起来可漂亮了,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就开心。」
金枝握着张荣英的手紧了紧,「真的吗?大家,还会喜欢我吗?」
之前她去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笑话她,像是看怪兽似的看她,当着她的面围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有一些坏同学直接当她面问她一些下流羞耻的问题。
张荣英很坚定的点头,「会的,金枝本来就是一个坚强又漂亮的的闺女。」
「来,我们试试好吗?」
金枝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前面车厢。
大家各自聊天八卦聊天,声音很大,有人笑,有人闹,还有哄着小孩的,没人注意到自己。
她的心微微松了一下,目光往旁边扫,一个胖妇人将放了孩子的大腿伸在了过道上,两岁三的孩子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懵懂的看着金枝。
金枝也看着他。
小孩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朝着她笑了一下。
金枝愣了一下,被大口罩挡住的面孔柔和了两分。
抱着孩子的胖妇人,听到孩子哈哈的笑声,扭头朝着后面看了过来,金枝快速低头避开。
就这样,她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老鼠,胆怯的一遍一遍尝试看外面的世界。
当别人朝她看来的时候,快速的躲开。
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快,让她害怕,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次一次的尝试。
终于,在一次避恐不及的时候,她的视线和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太太对上了,她吓的一动不动。
老太太对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她的眼里,没有震惊,没有怜悯,也没有不可置信,没有贪婪,也没有欲色。
就像是看一个陌生的正常人。
金枝的眼眶发胀,鼻子发酸,因为那位不认识的老阿姨,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正常人。
所以,现在自己在外人眼里也是正常人了吗?
张荣英一直观察着金枝,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金枝,怎么了?」她关切的问道。
金枝扭头,红着眼睛看着姑姑,「姑姑,刚才那个阿姨,她看我,就像是看正常人。」
张荣英心里一酸,「傻孩子,你本来就是正常人,他们那些对你有恶意的,才不是正常人,你不能拿人家的坏来惩罚自己,这对你自己不公平。」
伸手将瘦弱的金枝揽在怀里,「忘记以前那些不好的,重新开始。
你看,我家金枝最勇敢了,敢走出家属小区,敢跟着姑姑去公安局,还敢来汽车站坐车,还敢看陌生阿姨了。
待会,我们趁着大家没注意,脱掉帽子好不好,慢慢来。」
金枝身体一僵,胆怯道,「姑姑,我害怕。」
张荣英一遍一遍给她打气,李保喜也在旁边配合,给她做心理开导,三个小时的车程,金枝趁着没人注意,尝试着脱掉了三四回帽子,趁着没人注意,在姑姑和表妹的鼓励下,还偷偷脱了两次口罩。
从车上下来,金枝只带了口罩,没有带帽子,她浑身不自在,就像是被烈阳烤着,头皮都是麻的,但她努力压抑住了心里的恐惧,被姑姑牵着,从拥挤的车站走了出来。
她像是一只闯入闹市的老鼠,紧张又惊恐的观察着周边的一切,直到发现没人注意自己,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气。
从车站出来,她的腿都软了,额头都是虚汗。
张荣英和李保喜一人搀着她半个身子,嘴里不停的给鼓励给夸奖。
「太厉害了金枝姐,你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好,你真勇敢。」
张荣英也一脸慈爱道,「金枝,很棒,没事的,没关系,现在已经到宝岭县了,坐车都要三个多小时呢,这边没人认识你,加油,姑姑爱你。」
金枝那惊恐麻木的眸子,多了两分神采,她被夸的那干瘦惨白的脸颊微微发热。
汽车站距李家并不近,门口很多拉客的三轮车,但是张荣英没有叫车,反而是牵着金枝一步一步的步行往家里走。
嘴里跟她说着宝岭城的地理风俗和周边邻居以及李家的情况。
步行到半路没什么人,金枝在大家的鼓励之下脱掉了口罩。
开始她还不敢抬头,慢慢的自对面有人来的时候,她才下意识的低头躲闪,后面,她发现行人们其实并不怎么关注她一个路边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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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新的环境
金枝稍微放松的情绪一直走到张家居住的巷子口。
街上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大家看着张荣英牵着一陌生女子回来,都好奇的打量着戴口罩的金枝。
「哟,荣英,这是谁家的闺女啊?」
「我家的,我侄女,我想她了,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哈哈,我说呢,我还以为你家老四要说小媳妇了呢。」
「王大嫂,你可别嘴上不把门,我侄女害羞,以后你们少拿她打趣哈,要不我生气可要上门骂人的。」
「哟,这就护上了,我可不敢,我怕你上门骂人,哈哈哈~」
大家说笑着,打趣着,目光落在低着头的金枝身上。
那种目光对正常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但对金枝来说,是非常痛苦的。
张荣英牵着金枝的手,她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压不住的烦躁,她只能用力的抓着她。
小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人认识你呢,大家都是正常的打招呼。」
「金枝,姑姑可以给你换一个新的环境,可以帮你阻挡外界的一切,但你心里想的那些,要靠你自己克服的,姑姑相信你可以的。
咱们大胆点,姑姑在你旁边呢,不怕。」
金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她很紧张,抓着张荣英的手掌都是汗,但还是努力想让自己直起脖子,可惜,失败了。
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从街旁冲了出来,打量着金枝那拖到脚踝的斗篷。
「姐姐,你这个衣服哪里买的?百货大楼吗?我也要我妈给我买。」
金枝愣了一下,女娃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像是等着自己的回答。
她费力的张了张嘴,旁边一个妇人冲了出来,一把扯过她,「陈耳朵,我打你屁股喔,看着啥你都想要。」
「我就要,妈妈,也给我买嘛,你看,那么大的裙子,可以盖住脚了,别人都没有,就她有,好看,我也想要。」
张荣英笑道,「耳朵,你把你妈被套翻出来披上就是啦,买啥买。」
妇人气恼的声音传来,「张婶,你可别胡说,她真会披被单出来玩,上次就你跟她说拉尿脱裤子冻屁股,让她拉裤兜,暖洋洋的,她还真这么干了,拉完还可劲喝水继续尿,说喜欢裤兜暖洋洋。」
「噗呲~」
周边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笑了出来。
金枝心里一松,她感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陈耳朵身上。
倒是陈耳朵,恼羞成怒的一跺脚往家跑,「妈妈,你说了不告诉别人的,我不跟你好了。」
张荣英拉着金枝走,「你小时候比陈耳朵还调皮,被你爸宠的无法无天了,要花鞋子,要花裙子,还要红绳头绑辫子。
经常要闹着你爸和爷爷,让他们翘着二郎腿给你当跷跷板坐着玩。
哈哈哈哈,我记得啊,你奶奶用裤脚塞了稻草给你做了一个玩偶,你还记得吗?你生气你就打它,打完你就跟它道歉,你说怕她复活了找你报仇。
还有,还有,你做错事挨骂了你就去追鸡,你说每次你挨骂,那只鸡都咯咯咯的笑你,你还拿你爷爷的皮带绑腰上当尾巴,站在门口起劲扭,想让路过的人发现你是猴子变的…….」
李保喜和李保军听着张荣英的话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满不是滋味了。
金枝也被姑姑说的有点不好意思,眼里闪过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怀念。
小时候,爷爷奶奶爸爸都在,她真的是张家的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