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党光天化日之下抢包,一刀划开脖子、拖行数米都是常事。
治安队满大街抓三无人员,抓进去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工厂、出租屋经常有人失踪,再出现就是郊外的无名尸体。
街头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巷子里满地都是血,没人敢多看一眼。
那派出所时不时的就贴出尸体认领的公告,贴的电线杆上都是,连杨佳慧厂子里面都有上班的员工莫名其妙就没来了,工资也没来结,东西也在宿舍没来拿。
总结就是,南边的活人是不值钱的,街上像战场。
上了火车,张荣英还跟金枝聊起这话,「这冬梅也是,看着是个害羞又单纯的,胆子怎么那么大啊?
你说她也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一个人住井岗巷子,大不了就不跟那边走动呗。
而且,就算她不好跟秋平说,她就不能来问问我们,找我们拿拿主意吗?
结果一声不吭的,南下了,这会能保住命都算是运气好了,要运气不好,你说这世上还能有她吗?」
金枝帮好姐妹辩解道,「我问她了,她说那时候就是难受,她听人说了,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说南边满地的黄金,来了就能赚很多钱。
她想着自己要赚很多很多钱给秋平,阮家就不会看不起秋平,也不会看不起自己。
她觉得自己没有家了,在宝岭也会成为秋平的拖累,人家嫌弃她就会更看不起秋平,她就想走远点多赚钱,这样阮家就不会嫌弃秋平。」
张荣英叹了口气,「哎,还是年纪太小了,那时也才十九岁,又没出过远门,她知道个啥。」
金枝张了张嘴,「姑姑,其实,这几天冬梅天天都在哭,她不是哭自己遭遇的这一切,她是担心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拖累秋平。
她也害怕秋平跟阮芳的婚姻会不会因为她而生出啥波折,她的思想一时间根本扭转不过来,她对阮家没啥怨,觉得都是自己一时冲动南下了,最后自己又收不了尾。
她说她不想跟家里联系,也不想回去,就是想让秋平跟阮芳好好过日子,她非常害怕会因为自己,让秋平好不容易成的家生了其他波折,她后悔的要死,觉得自己非常没用。」
张荣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枝继续小声道,「姑姑,我觉得,代奶奶她把冬梅养成这样子,真的好对不起冬梅。」
「可是,我又觉得秋平也有点可怜......还有代奶奶,冬梅难,她又何尝不难,要我是秋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换成我是代奶奶,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要换成我从小像冬梅那么被教养,我又理解冬梅,我.....我只是觉得她好可怜。」
「姑姑,就刚才我们走的时候,冬梅还在劝秋平呢,她说的那个话,让我听着都心酸。」
张荣英问道,「她说啥了?」
金枝默了默,「她劝秋平说,不怪阮家,落到现在这个下场都是她自己的错,让秋平不要跟阮芳闹别扭,也别跟阮家起冲突。
她说阮母是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但人家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女儿好,她心疼自己闺女没错。
她还说,她羡慕阮芳有这么护着她爱护她的长辈,她说她当时有很多选择,但她一时冲动选择了南下,所以这个事她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她还说,不能因为她受了罪,不能因为她出了事,就加重阮母的罪行,其实阮母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说了几句不怎么好听的话而已,是她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张荣英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93年底了,但在宝岭那个偏远的小城里面,离婚还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咱们不好插手,让秋平自己处理去吧,该帮的咱也帮了,路后面怎么走,要看他自己,咱不去背人家的因果。」张荣英朝着金枝道。
金枝点点头,「其实我觉得秋平也挺难的,小孩才两岁,阮芳好像也没做错啥,但这口气不出,秋平肯定无法面对冬梅,可要出了,冬梅肯定也不乐意,甚至会更加愧疚难过,觉得都是因为自己.........」
张荣英轻声道,「就算不离,两个人也回不到之前了,阮母过分恶毒,但她对阮芳来说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如果秋平要对阮母怎么样,阮芳肯定也不会看着不管。」
「所以说啊,儿孙各有各的造化,只要不走歪路,只要孩子不朝你开口求助,年轻人的事还是要少插手。
你看这一插手,她倒是觉得为了自个闺女好,可闺女的婚姻完全被她搅合了。」
金枝撇撇嘴,她不想听什么道理,她就站冬梅一边,她跟阮芳又不熟。
「搅和了也是活该,要怪就怪她有个多事的妈,老话还说没有婆婆搅不散的家,我看这被丈母娘搅散的也不少。」
秋平那天回来拿衣服跟阮芳吵了一架就离开了,一连七八天都没消息,阮芳日夜焦虑难安到处找人,吃不下睡不着,满心的愧疚与恐慌。
跟阮母也起了很大的争执,吵的厉害,短短几天下来,阮芳嘴角都是泡,整个人憔悴不堪。
大年三十上午,消失一个多星期的秋平终于回来了。
阮芳听到开门声又惊又喜的冲上前,可对上的是一脸陌生疏离的秋平,以及他怀里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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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你们为什么不冲我来
「如章,你回来了........」
阮芳的声音带着惊喜,可对上秋平疏离的眼神,她瞬间僵在了原地,目光往下移动,落在了他怀里的孩子上。
小小的孩子,一岁的样子,有点瘦弱,安静的贴在了他的胸口。
满心的激动尽数凝固,阮芳脸上是错愕和茫然。
被秋平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心里揪紧,下意识的挤出一个温顺又僵硬的笑,努力想要讨好他。
「如章,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这.....这个孩子.......」
秋平没理她,越过她进了客厅。
一瞬间,阮芳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莫名的害怕。
但她努力打起精神,扭头又讨好热络的追在秋平身后。
「如章,你这些天去哪了?我到处问,上阳家巷子也问了,他们都不跟我说,张婶子也不在家。」
「来,坐火炉子旁烤烤,外头都结冰了,我给你打点热水,你洗洗手擦个脸,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条........」
这个孩子是谁的?满腹的疑问堵在喉咙,跟他是什么关系?这些阮芳一句都不敢问。
「不用了,坐吧,我有事跟你说。」秋平的语气淡的像块冰。
但这轻飘飘的话落下,却重的让阮芳浑身一紧。
她听话的在桌子旁边坐下,双手不自觉的拽紧了衣角,心一点点的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看着被秋平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裂的弦。
以前的甜蜜和亲热全都没有了,此刻,她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妻子,更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明明前不久,阮芳的眼里还全是他,笑起来软乎乎的,满心满眼围着他转,此刻却安安静静的坐在他对面,脊背绷的笔直,那股热乎劲换成了小心翼翼。
看着这样的妻子,秋平心里先是一酸,紧跟着是堵得发慌。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次南下,我找到冬梅了。」秋平语气毫无感情,眼神带着冷意。
阮芳心一坠,目光紧张的盯着丈夫,丈夫平日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滔天的寒意与悲痛。
「小姑姑她遭了很大的罪,被你妈毁了一辈子,她的脸毁了,她的腿让人给打断,残了,还是遇到个好心的同乡,帮了她一把,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这每一个字,像是淬了冰的锥子,狠狠的扎进了阮芳的五脏六腑,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言语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眼前一片发黑,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狂乱的像是要冲出胸膛。
等回过神来的时,阮芳快速伸手按住自己的嘴,滚烫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大滴大滴的往下落,砸在她的手背,烫的她浑身一颤。
完了。
小姑姑以后可怎么办?她拿什么去弥补?
还有她的妈妈,那个把她放在心里疼,生怕她受委屈的妈妈。
所有的一切根源都是她,现在小姑姑毁容了,残了,受尽磨难,而丈夫知道了这一切。
她跟如章之间要怎么办?
她的家。
她的婚姻。
她的文祥才两岁。
恐慌,惧怕,慌乱,无助......同时涌上心头。
更让她害怕的是如章的目光,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