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了,没用的。」周柳青烦不胜烦,出声提醒道。
杨佳慧像是这时才发现隔壁房内的阴影下还坐着一个人。
还是一个老头。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杨佳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
周柳青像是没听见杨佳慧的话,闭目养神并不回应。
杨佳慧见周柳青不说话,又开始了拍门呐喊,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真把看守所的负责人员喊了过来。
杨佳慧各种讲道理,见没用,她开始软绵绵又可怜巴巴的拉住对方的手臂晃着喊人家哥哥,还半推半就让人在自己脸上摸了两把。
在她的花言巧语加暧昧的肢体接触下,看守员真答应帮她传话。
直到人走了后,杨佳慧这才厌恶的抬起袖子使劲搓自己脸。
周柳青这才嗤笑出声,小声呢喃道,「又是一个没底线的女人。」
杨佳慧听到这句话了,毫不在意的一屁股靠着墙坐下,「随便你怎么说,这世道女人想要混出头,就得野蛮,就得放下身段,就得灵活变通,就得顺势而为,就得雌雄同体。
要没有那份狼性,你以为我能进局子?我早嫁人在家安安分分带孩子了。」
一边说,杨佳慧还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呵,我要在乎这些,我怎么跟那些男人去拼刺刀,怎么从他们嘴里抢饭吃,但凡我矜持温柔一点,我早就饿死了。
我告诉你,在我心里,只要不去谋财害命伤天害理,不管用任何方法在男人堆里杀出一片天地的女人,都值得敬佩,我不觉得丢人,我敬佩她们豁得出去。」
「尊严这个东西,只要你站得高了,自然就有了,你要趴在地上等着人家施舍你一口,就算再清高又有什么用,只不过让自己死得更快。」
周柳青这才睁开眼,认真的看向杨佳慧。
她长得不算漂亮,眉眼锋利舒展,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硬骨头。
被关进来短短时间,她从绝不认命的拍门呐喊,到后面的据理力争,发现不行马上转成柔弱可怜,瞬间抛弃清高体面,俗气又圆滑的跟看守员拉关系,甚至放下身段半推半就的让人揩了两把油。
这极快的转变,让周柳青对她产生了好奇,「你怎么进来的?」
杨佳慧疲惫的舒了一口气,「让人给骗了。」
「我是从北方老家过来淘金的,摸爬滚打一年多了,被骗过被抢过,睡过桥洞也钻过下水道,半年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印刷公司上班。」
说着,她疲惫的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找那些小老板出自传书,那种他们自己出钱,我们帮他们写,写好了印刷出来给他们那种,具体写什么,他们可以提条件,我们也可以出方案,把他们的人生写的跌宕起伏,用来装逼。」
「四个月,我就做到了公司最高业绩,但印刷厂反悔了,抢我的客人,想撇开我自己干,答应我的钱也不给我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要开除我,我肯定不乐意.......」
说完,杨佳慧看向周柳青,「你呢,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蹲局子。」
周柳青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小声道,「我让我前妻跟儿子给送进来的。」
杨佳慧有点诧异,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防备,「你干啥了?都成前妻了还不肯放过你,还让儿子给送进局子?」
通过周柳青的讲述,杨慧这才知道,周柳青是本地土著,当年前妻下乡,受不了劳作辛苦主动追求了他,很快两人结婚生子,但儿子没多大,周柳青家里出事了,被打上了走资派的罪名。
为了不连累家人,他马上跟着前妻离婚,偷偷变卖了所有家产,让她带走了儿子跟家里所有财物跟自己划清界限。
「直到四人帮粉碎半年后,我们周家才平反,可家里也就剩我一个人了,那时前妻用我留给她的财物走通了关系,已经带着孩子进城好几年了。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后,我就进城找他们,我儿子都快跟我一样高了,但前妻说,我不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他们也不愿意回来,让我别去找他们了。」
「可我儿子是我们老周家的独苗苗,我怎么能放弃?不就是给她们更好的生活吗,我行的。」
「建国前,我家就是做布料生意的,改革春风一吹,毫无后顾之忧的我成了第一批个体户,我把祖屋卖了,创办了一家制衣厂,我想给我儿子留下点什么。
经过四五年的努力,厂子开起来了,生意越来越好,果然,前妻跟儿子也开始时不时的回来了,我们家终于再次团聚了。
可好景不长,不久前,我撞破了前妻跟她学长的奸情,这才得知当初她下乡后主动追求我,是因为她怀了初恋学长的孩子。」
说到这里,周柳青眼里一片死寂,语气带着颤抖和绝望。
「我今年六十一了,被迫害的那些年受了不少罪,身子骨也不行了,我没几年活头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再大的产业,再多的成就都没用,只要我一死,我前妻跟儿子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我的一切。」
杨佳慧听着难受,「你就这么认命了?那不是便宜了他们!」
周柳青无力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儿子,就连律法上都承认我的一切该由他继承,我没有任何证据,我也毫无办法,我更没有时间和精力.....」
杨佳慧冷着脸,「你这不是被算计一辈子,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他们,反正你都要死了,死之前拉上他们。」
周柳青嗤笑出声,「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被送进来的,就是因为我想毁了一切,厂里员工们害怕失去这一份工作,全都跟他们站一边,我......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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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番外 杨佳慧2
两天后,周柳青被放了出去,他试图毁坏的并不是集体财产,而是属于自己的个人财产。
再加上外面有人周旋,待查清楚后,看守所也没任何理由继续扣押他。
看着周柳青离去的背影,杨佳慧抓住铁栏杆喊道,「周先生,你能不能.......」
她想说,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一起蹲笆篱子的感情上,拉我一把。
但看着周柳青那苍老疲惫的面孔,佝偻又瘦弱的身形,杨佳慧没说出口。
周柳青看了杨佳慧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周柳青拿着户口本又来了,以本地人户口为人保,他帮杨佳慧交了保证金。
他看中了杨佳慧的狠劲,欣赏她身在泥泞也绝不认命、豁得出去又拎得清有底线的鲜活风骨。
短短两天多的相处,他发现杨佳慧豪横却不恶毒,圆滑却不阴狠,世故却不歹毒,看似不择手段为了生存堕落却又有自己的底线。
周柳青已经六十多了,生命也到尽头了,他看惯了非黑即白的人生,要么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要么是不择手段丧尽天良的恶人。
唯独没见过杨佳慧这么矛盾的。
他想看看,给她一次机会,她在短时间能走出多大格局。
杨佳慧进了周柳青的制衣厂。
第一天跟着周柳青进厂,杨佳慧眼底没有半点普通女工进厂谋生的安稳知足,只有藏不住的滔天野心。
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她该怎么借住这一个台阶作为跳板,怎么样才能借用到周柳青的人脉,技术,资源,彻底跳出底层泥潭。
头一个月,她比任何人都狠,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小加工厂里,她放下身段请教,耐住枯萎一遍一遍的学习实操,错了就拆,拆了重做。
为了学到技术,她陪笑吞下了很多委屈,甚至到了没脸没皮的地步。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守在机子旁边不肯走,努力查看老师傅的成品,把手法、走线、锁边、打板、裁剪到面料分析尺寸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心里。
她懂得人情世故,为人圆滑又极其擅长精准结交,很快跟生产车间上上下下打成一团。
这一切都落在了周柳青的眼里。
她就像一株扎根在泥潭却拼命向阳的野草,极度贪婪的疯狂吸收周边一切知识。
技术、经验、人脉、规矩、行业门道。
她也极度的清醒冷血,为了往上爬,可以放弃脸面放弃尊严放弃休息。
她蛰伏、隐忍、拼命、讨好,从来不安于现状。
她在拼命蓄力。
在制衣厂这个小小的方寸之地悄悄积攒资本,等羽翼丰满,然后踩着眼下的一切,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拼命攀爬。
一瞬间,在心里死寂很久的东西,猛地在周柳青心中炸开。
周柳青突然不想认命了。
他凭什么要认命?
连一个弱女子都敢拼命攀爬向阳,他为啥不能再拼一把?
当年周家出事后,很多亲戚都跟周家划清了关系,平反后,周柳青一直拒绝跟他们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