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但陆瑶担心有些飘了的瘦猴万一在外表现出异样,将人吓跑,只能找了个理由临时搪塞一番。
“那你就没想过货运科最喜欢干什么吗?”
一听这话,瘦猴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激昂的情绪瞬间坠落,灰心丧气地说:“老大,你的意思是说,李志明找方大买东西。”
货运科可以说是整个铁路局最繁忙的科室之一,天南海北的物资基本上都会从中经过或停留。
一来二去,货运科凭借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想要弄一些难得的东西很容易。
自然而然的,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越过底线,参与到倒买倒卖当中。数量不多的话,说是给自家亲戚带的,领导也没办法。
例如瘦猴发现的李志明和方大的碰面,很有可能就是购买一些特定的物资。
瘦猴想到这种可能性,觉得没了立功的机会,腰折了半截。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不重要,我要的本子呢?”陆瑶再次出声打断对方的思绪。
“这。”瘦猴连忙将纸条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老大,我都记的好好的。”
“麻烦了,接下来你先做自己的事,有事我再找你。”
“好嘞,老大。”瘦猴笑眯眯地接下一块钱的酬劳,顺带还告诉陆瑶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老大,你爷奶从老家来了。”
“知道了。”陆瑶挥动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挥动,抬脚大步往前走。
背过身来,瘦猴看着手里另外一张写有一模一样内容的纸条,满意地点点头。
刨除李志明和方大见面外,他不得不承认李志明实在是人人夸赞的好女婿,就连张家父母待他都和亲儿子一样,比他在家的日子好多了。
趁着捡煤渣结束,又没事做,瘦猴决定先去找寻摸终身大事。
陆瑶进入胡同,再次感受到大爷大妈们炙热的目光,其中不乏准备看热闹的戏谑眼神。
她神态如常的和大家打招呼,像是不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继续靠近11号大院。
没能看到自己期待的场景,大爷大妈们脸上闪过遗憾,但不约而同的为陆瑶的镇定感到满意。
有人甚至说:“我看有些长辈还没年轻人稳得住,你看陆家的老大和老二,多么稳重,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桂枝就没那么稳得住。”
“我看他们老家人来了,这事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
众人的议论声在陆瑶身后渐渐远去、消失,她已经来到家门前。
作为近一周爆出最大热闹的陆家,二进院的四户人家都不免有意无意地关注陆家的一举一动,陆瑶回家的画面立即被几家人看在眼里。
郭大妈毫不避讳地直接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鞋垫和针,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陆家的方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盯人似的。
“人齐了,今晚指定有热闹瞧。”
肖燕瞥了一眼婆婆,真怕她嚣张的模样被陆瑶看到,万一陆瑶出手,她可不会救人。
魏美芝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越来越左性了,明明陆瑶是帮了她们家大忙,硬要做出一副有仇的样子。
更何况她偷听过胡同人说过金家的情况,除了入赘外,这门婚事哪哪都好,实惠到心里。
“妈,你别这么大声,当心被人揍。”
“谁敢揍!”郭大妈的话音刚从嗓子喷出来,就对上陆瑶戏谑的眼神,嗓子猛地加紧,音调都变形了。
肖燕和魏美芝看到这副场景,立即低下头偷笑。
丢了脸面的郭大妈气得站起身,飞快转身往房间里钻,落荒而逃。
而陆瑶一转脸,笑吟吟地看向从老家来的爷奶,尤其是陆奶奶,轻易不出大队,难得来城里一趟,可得好好招待。
“奶,怎么突然来了?也不给我写封信,我好去火车站接您。”
“哼!”陆奶奶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扭头不看陆瑶,面对墙壁,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一旁的陆爷爷也没好到哪里去,看向老二一家子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无奈,陆瑶打了声招呼后,立即找到在家的小弟,了解情况。
陆小弟摸了摸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子,只给出爷奶是两个小时前到达的信息,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盼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小弟的后脑勺一巴掌,“你就说说除了吃,你还能干什么?”
早一步到家的陆盼被爷奶的突然造访吓得个半死,好不容易缓过神,陆瑶回来了。
现在一家子就三个小孩在家,爸妈和当事人都不在。
显然,爷奶也不想和三个孩子说太多,像两尊门神似的,坐在门口,静静望着院门的方向。
陆瑶和陆盼对视一眼,都清楚今天晚上大哥有一难关要过。
很快,听闻消息赶回来的张桂枝被家门口的两尊门神吓一跳,努力勾起嘴角,高抬手里匆匆买来的卤味,装作兴奋地说:“爹娘,你们来了!正好我从副食店买了点卤味,爹你和德福好好喝口酒。”
“今天他俩回来?”陆爷爷第一次出声。
“回来!”张桂枝肯定地答道。
因为明天是难得的休假,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性子急躁的大儿子估计已经和金家商量明天上门了。
只是现在……
张桂枝看了两位老人一眼,头皮发麻,连忙快步走向厨房,准备做饭。
饭菜端上桌,姗姗来迟的陆德福和陆金龙夫妻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院。
看见两位老人,两人被吓得身体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爹娘。”
“爷奶,你们来了。”
话音未落,陆金龙敏锐地感受到两道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落在肩上,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逃跑的信号。
但想到金奇,想到马上就能结婚,他咬着牙齿,钉在原地。
站了好一会儿,耳畔才响起陆爷爷的声音,“进屋。”
这句话好像是解救的信号,又好似重锤落下的预兆。
四人进屋后,得到母亲眼神指示的陆小弟匆匆把大门合上,隔绝大院里其他人家投来的打探眼神。
堂屋,陆爷爷和陆奶奶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长孙陆金龙身上。
“你是怎么想的?”
“爷奶,我怎么想的信上都写明白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陆爷爷板着的一张脸越发严肃。
陆金龙身子一抖,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似的,把他和金同志交往的前情后续全部说出来,把室内原本紧张的气氛弄得一下子乱七八糟起来。
第一次听到男女同志交往过程中的囧状的陆瑶和陆盼几乎是咬着嘴唇才没当场笑出声。
听了还没一会儿,陆爷爷忍不下去了,出声打断。
“别说了!反正你现在就是认了死理,一定要和人家结婚,哪怕是入赘都要在一起。”
“对不起,爷爷,我和金同志是真心相爱的。”
恍惚间,张桂枝和陆德福仿佛看见了之前陆金龙和刘巧儿事不成后在家闹的场景,也是一样的执拗。
若是这次也不成,她们不敢想长子会是什么模样。
原本打定主意让爹娘阻止儿子不要死心眼、丢陆家脸面的陆德福,开始犹豫不决,是要一个离心的长子,还是要一个入赘、丢他脸的儿子。
陈旧的思想和血缘亲情将一个人撕成两半。
陆奶奶听了这么久也没听到老伴说到正题,她只能抛出感情牌。
“金龙,你可是我们陆家的大孙子,你要是入赘了,我和你爷爷在村里还怎么做人?要是你喜欢有工作的城里姑娘,我叫你四叔和小姑帮你一起找,你可不要猪油蒙了心,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有什么身份?”陆金龙不解地反问。
“陆家的长孙!”陆奶奶一副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孙子回道。
“奶奶,我们家不过是小小一个村子的陆家人而已。整个大队的日子都不如我们一家在城里好,死守着那些规矩有什么用?”
眼见感情无法打动长辈,陆金龙只能掰开讲道理,他是真的不理解陈旧的传统思维有什么好的。
仔细说起来,他们陆家自爷爷膝下分出五个子女,只有进城的三个儿女,日子好过一点。
现在,他和金同志结婚,明显会过上更好、更幸福的日子,他为什么要拒绝?
话说到这份上,陆爷爷和陆奶奶的脊梁像是被打断一样,耳朵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一贯疼爱的长孙说出来的话,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金龙一样。
或许是比起虚无缥缈的情感,切切实实的利益摆在面前,他们无法再说出更多阻止陆金龙和金同志结婚的话。
亦或是意识到他们的意见在陆金龙身上不管用。
陆爷爷长叹一口气,拿起身前的筷子,对着大家说:“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