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 收养孩子时想把钱春雨紧急插班读书的念头开始犹豫。
她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发觉没有其他人在偷听, 忍不住尝试问一句, “陆瑶同学,你家小弟为什么没有报名上学?他的年纪可以上一年级。”
这话陆瑶不知道听了多少遍,面对恩师, 和两位看起来之前似乎吃了很多苦的小孩子,陆瑶眼珠子不转,嘴角含笑地说:
“当然是我家小弟坐不住,老师你是不知道她三姐教的时候有多头疼。我们就想着先在家里把他教育好,免得学校和老师辛苦。”
比起说的内容,姚倩倩更关注陆瑶诡异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顷刻间,她打消了立即送钱春雨去上学的计划,决定先跟着陆瑶小弟一起混迹枣树胡同,其他的以后再说。
告别钱老师,陆瑶出发前往学校。
舍友们早有耳闻国庆假期是陆瑶大哥结婚的日子,因此陆瑶从家里带了一些喜糖,分发给大家沾沾喜气。
张群芳、洛艳红和刘思学想也不想地接过手,嘴里还说着:“恭喜恭喜!”
“祝你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面对喜事,就连一向不喜说话的黄梅颂都道了声:“恭喜。”
还没见过城里办婚礼的张群芳和洛艳红对婚礼的流程等一切好奇的紧,抓住陆瑶就是一顿盘问。
陆瑶简单描述了一下喜宴的筹备、新婚夫妻在主席像前誓词和宴席的菜色等。
当听到前来迎亲的女同志是骑着自行车队来的时候,两人下意识地发出惊叹声:“哇——”
“这么多的自行车!我们大队只有大队书记有一辆,爱惜的不行,平常别人想都别想碰。”
“我们大队是进城工作的人家有一辆,每天骑着上下班,威风的不行。”
比起流传出来的消息,还是亲眼看到的自行车队更能让人真切的感受到金家的家底和实力。
陆瑶在舍友面前简单介绍,而三天后回门的陆金龙则是明晃晃地用换工作宣告。
按照常理来说,陆金龙和金奇并不算晚婚晚育,又是本地结婚,婚假只有一天。
加上周日的休息和国庆假期两天,满打满算,婚假共四天。
可他结束婚假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上班,而是继续和新婚妻子你侬我侬,让和他同班次的同事疑惑不已。
同事们一问,这才得知陆金龙正在办理转单位的事。仔细一打听,陆金龙这小子竟然要转去机械厂。
机械厂!那不就是陆金龙入赘的金家工作的单位吗!
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陆金龙入赘的真实原因,原来是换一个更加稳定安全工资高的工作。
所以当陆金龙带着爱人金奇回到枣树胡同,立即迎来大爷大妈们热情的目光,纷纷围上来打听确切消息。
陆金龙心想:反正工作已经转了,他已经是机械厂的人,就算有人想使绊子也来不及。
所以他毫不避讳地说了自己从今往后是机械厂的人的消息。
“机械厂的工资福利很不错,都快赶上我们铁路局了。”
“机械厂应该不用倒班,小年轻就是心思多。”
“还不都是因为找了一个好岳父,你要是入赘,你也可以。”
“不不不!我年纪小,喜欢吃硬的。”
……
一群人围着陆金龙和金奇窃窃私语,比起某些人的酸话,还是胡同居民们热情的声音更大,夫妻俩并未留意到,一直喜笑颜开地给友邻们发放喜糖。
陆盼在爸妈的催促下出门查看情况,看见的就是大哥大嫂被人围得密不透风的画面。
她连忙上前扯着嗓子将人救出来,脑子里把眼前发生的每一幕都刻在脑子里,准备等二姐回来说给她听。
正在学校苦读的陆瑶要是知道妹妹的心意,一定会感动的给予嘉奖。
但她现在正在课堂上努力学习,倾听学识丰富的老师倾囊相授。
专业课学起来难,但越难越能展现技术发展所能带来的成就。
陆瑶是个越挫越勇的性格,不会的,咬着牙齿去图书馆查阅资料、追着老师询问都要解决不会的地方。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一日日枯燥无味的苦学中坚持本心,而一旦慢待,迎接他的将是一脚滑入深渊。
刚开学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严明湖敏锐地察觉出班级上学生心理的变化,她当即在晚自习的时候召开一节班级会议。
在课上,她并没有直接讲述课堂上的变化,而是掏出国家级的报纸,将上面描述的国外科技成就和发展趋势。
“为什么我们要赶英超美?为什么北方要撤资?”
“因为世界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这样一个大国崛起,我们国家底子薄、基础弱,我们想要追赶、不被人抛在脚下,能做的只有加倍努力。”
“现在,你们就是这群追赶者。一路的艰苦奋斗都是有原因的,都是有希望的,未来是你们的!”
……
“最后我多说一句,你们的成绩和毕业后的工作分配息息相关,千万不能懈怠。”
两年后。
严明湖再次站在讲台上,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不少,且话语中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明显的信息。
“工作分配的事由上级进行安排,你们只要这学期的课程学完,拿到毕业证就行。”
话音刚落,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消失在教室里,好像是担心有人将她拦住似的。
但陆瑶清楚,这样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没有人更她更清楚未来是怎样一个风声鹤唳的存在,现在不过是风波初期,接下来的三年没有人能逃过时代的飓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感知敏锐,早早换了报考学校,勉强还能凭借中专毕业分配工作的政策偏安一隅。
从年初开始,社会上就陆陆续续闹出不少事,小红兵、大串联、打倒资本家等一系列事件闹得人心惶惶。
尤其是上面若有似无的发表出来的支持意思,更是放大了人心中的忧虑。
就在上一个月,教授陆瑶她们专业课的一名老师,因为有留学背景,被校外的小红兵们冲进来打倒,画面之惨烈让人不敢细看。
诸如严明湖之类的老师意识到学校开始不安定,为了保全自身,根本不敢再课堂上多说些什么。
生怕一不小心话语中的漏洞被人抓住,到时候别说老师的身份,就连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或许是风气加速了一些人心中阴暗面的放大,看见班主任严明湖落荒而逃的身影,班上某些男同学纷纷发出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严老师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强哥,我还想问问工作分配的事。我祖上可是八辈子贫农,怎么说也可以分到局里坐坐办公室吧!”
被称呼为强哥的马强得意一笑,肆无忌惮地说:“哼!这些旧社会的知识分子,就该好好改造。谁知道她们上学读书的钱是不是压榨我们贫农来的?”
“你放心,要是学校安排的岗位不好,我带着你们好好闹一闹。”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马强可以看了一眼陆瑶的方向,眼里明晃晃的装满挑衅。
陆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对方,不就是课上作业没完成,她没有替马强在老师面前遮掩,就此结下恩怨。
从此,马强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似的,一直观察陆瑶的一举一动,想要抓住把柄。
把柄没抓到,反倒是注意到陆瑶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
学校和自身抓不到,他还想抓陆瑶家庭的问题。但陆瑶家里几辈子的贫农,上一辈才从泥地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如同散发着金光似的金疙瘩,根本抓不到一丝纰漏。
显然,马强现在又因为即将到来的工作分配一事惦记起陆瑶。
因为他深刻地记得两年前国庆收假回来班主任严明湖的话,他们班上都是一个专业的,分配的岗位工作内容是一样,但工作的地点就不一定了。
陆瑶虽说成绩并不是班上第一名,但她也名列前茅,还有档案记功、班长等职务可以提升被选中的概率。
马强很清楚,只要前面的人出问题,他留在市里的概率越大。
因此,他毫不避讳地盯上陆瑶,以及班上其他成绩更好的同学,准备损人利己。
局势的变化影响到的不只是授课的老师,学生中不是工农身份的也受到不小影响,譬如陆瑶她们宿舍的易晴雪。
陆瑶见严老师离开后,跟着同学徐媛媛一起离开教室,把虎视眈眈的马强当做无物。
出了教室,徐媛媛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扫了身后的教室一眼,“别说严老师,现在我待班上时间长了我也怕。马强他们真的是太可恶了。”
“别怕,我们俩都是工农出身,马强又比我们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