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体很强壮,我死了,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闭上眼睛安然赴死。
深仇大恨未报,他还是想化成厉鬼,刚巧生刨紫府的疼痛等同神魂撕裂,希望游临湘取出紫府,他还能有自我意识。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惊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搁在齐南笙的肚腹上方,齐南笙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你干嘛呀?”
“紫府既然能让你活着,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游临湘连忙把手抬起来,在空中一连摆了好几下:“我不要我不要哈……"
“我又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梦!”
她只想和各种各样的可爱兽类相伴到老。
齐南笙竟然要她活着挖他的肚子。
而且婚契的事情……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她也没有那么好骗。
游临湘浑身发麻地看着齐南笙,眼眶不受控地有些湿热,齐南笙怎么这么好呀,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齐南笙睁开眼,瞪向游临湘的方向:“我让你挖,你就挖……"
“你咳咳……”他因为过于激动,呕出了一大口带着内脏的腐血。
他想说:你哪里那么多废话,他这修真天才的紫府就算是半拉,炼成灵囊也能让凡人“成仙”,是不知道多少人一生到死也遇不到的大机缘。
他想说:你不挖我就把你吃了,你是肉身灵芝你知不知道,还敢随便给人放血喝,你就仗着自己长得丑才活这么大的。
他想说:你个没人理,见一个人跟你好好说两句话就掏心掏肺的傻子,疯子,可怜虫。
他想说……我给不出其他谢你的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收下吧。
他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
而且有些话,例如他知道游临湘是肉身灵芝的事情,告诉她,等于害了她。
她太渴切同人交往,不谙世事的可悲,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日后随便接触个人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自己仰起脖子献祭。
而那一口血的疗愈,不足以支撑齐南笙这么良久过于挣扎和激荡的情绪。
他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失去意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些时间里面,那些深刻骨髓的仇恨成了遥不可及的执妄。
但他除了化身厉鬼回去报仇,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开口,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问游临湘:“我可以……见见你吗?"
游临湘也意识到他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眼神都散了。
她含着泪,弓着背,姿势扭曲贴着他的耳边,听到了他的话。
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见我啊……"
游临湘说:“我很丑……你和我成婚前没听人说吗?”
她是游泽专门用来羞辱齐南笙的无盐女,有什么好看的。
从来谁见了她都不喜欢,即便表面不说,眼神的厌恶恐惧,肢体的躲避抗拒,都无法遮掩。
若不是因为齐南笙从一开始就是瞎的,看不见她,游临湘是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的。他肯定也不会愿意她靠近的。
齐南笙却依旧说:“我想……看……"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我可以让你看,可你瞎了,怎么看啊?”
齐南笙说:“你拿着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游临湘愣了片刻,才抓住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齐南笙指尖很轻微地动着,一点一点,描摹游临湘的模样。
齐南笙手指慢慢地不动了。
游临湘攥着他无力的手,声音像乱颤的琴,曲不成调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很丑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
第7章 阴阳市 想救人啊,得看你命够不够(小……
“这个凡人求助,说是阴阳市的长乐坊主吸取凡人生机寿命,强拘死魂滞留人间,扰乱阴阳轮回。”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样貌和声音都极其甜美的女修,收起通信玉牌上的任务说明,侧头问道:“大师兄,不是说阴阳市开市这一次就在这旗峰岭里吗?我们都找了七座山了,怎么还没看到?”
声音的来源处,一棵大树下站着四个年轻修士,一青袍、一红袍、一黑袍、一白袍,是此番接到凡人求救任务的仙门修士。
一身艳红色道袍的男修手指飞快掐诀,开口金声玉振,温和解释:“阴阳市显现需要引路魂,只有刚刚死去的人的魂魄,才能引出通往阴阳市的路。”
“我们中间需要有一个人离魂引路。”
青袍女修立刻指着自己对面的黑袍男修说:“这段时日历练都是我和师姐来做饵,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袍男修原本双手抱臂姿态闲散地站着到处张望,闻言看向青袍女修挑了一下斜飞的长眉,下一瞬原地变脸。
他一把抱住旁边身着白袍,戴着面纱的女修的手臂,还未开口浑身上下的骨头就都扭动起来,灵活得简直像一条蛇,很清越的声线,偏偏语调带着撒娇的颤音:“二师姐……我的魂魄不稳,夜夜都做噩梦呢,等下我要是离魂,归体的时候二师姐可千万用安魂曲给我好好……”
“哕!”
青袍女修没等黑袍男修说完话,夸张地做恶心状,斥道:“八尺男儿总撒娇扭屁股,你做什么剑修啊?你去合欢宗好不啦!”
“哎,说的什么话。”
正在掐算方位的红袍男修闻言笑了,俊朗的眉目舒展格外温文尔雅,他抬手朝自家师妹的脑袋上轻弹了一束灵光算作警告。
再度开口,下了决断:“师弟你魂魄确实不稳,不宜离体。”
“还是我来吧。”
“大师兄!你别总惯着他!”
青袍女修转身正欲阻止,红袍男修已经双手飞速结了离魂印,朝着自己的眉心一拍。
下一瞬,红袍男修身形一软,魂魄离体,朝着地面上倒去。
青袍女修连忙上前,一条纤细的手臂一揽,轻松就把身量比她高壮许多的红袍男修接住。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黑袍男修,咬牙切齿道:“就会偷奸耍滑!”
“等灭掉了长乐坊主,回去定然要师尊狠狠地罚你!”
黑袍男修目的达到,不痛不痒不心虚,慢条斯理掏出了拘魂袋,把红袍男修的魂魄收进去,贴身放在胸口。
摇头晃脑对着青袍女修的方向一伸舌头:“略略略略略……大师兄宠我你管不着!”
“你不要脸!”青袍女修气得不轻,正欲冲过来——
“好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白袍女修开口,声若裂冰碎玉令人神魂一凛,她道,“路出来了。”
三人举目望去,原本一片漆黑的山林不知何时亮起了悬月一般的明灯。
明灯风吹不晃,挂在树梢上,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山路。
而这些明灯最终的汇聚之所,是一处在黑夜之中凭空代替连绵的山峰出现的,灯火辉煌的繁华城镇市集。
在三人看到市集的那一刻,犹如人间市井的熙熙攘攘,喧闹嘈杂,也随之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形貌枯槁,瘦骨嶙峋的男子,背着一个人,突然从几个修士身后的一处树丛里面跑出来。
一边跑,一边状若疯癫地说:“夫人,你再等一等,等到了阴阳市,为夫这一次肯定让长乐坊主为你多续几年命!”
他仿佛根本看不到路上的其他人,顺着明灯照亮的路,迅速跑向了热闹市集的方向。
“哎!”怀中抱着红袍男修的青袍女修本能向前追了两步,看上去想要阻拦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但是她很快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很快,他们的周围,有数不清的凡人,自四面八方,潮水一样骤然涌现在这原本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新鲜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像被引魂灯勾着下地狱的游魂一般,面上带着癫狂的期盼和欣喜,朝着市集的方向奔去。
“阻止不了的,凡人心智,如何经得住恶鬼迷惑?”
白袍女修再度开口,音出醒神,她法袍面纱被夜风轻抚如云浪滔天,气势凛凛,率先迈步,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待我等入了阴阳市,杀了那长乐坊主,这些人自然便无法再执迷。”
一直掐架的青袍女修和黑袍男修凝重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扶抱着灵魂出窍的红袍男修,随着凡人的人潮一起,朝着市集的方向走。
走得近了,他们发现,这路上不光有急着奔向阴阳市的凡人,也有很多的凡人,带着已经被“复活”的亲人,欢天喜地地从阴阳市之中出来。
一个面色青灰的幼童,蹦蹦跳跳地牵着自己娘亲的手,手中还拿着一个糖画,一边走一边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