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且战且退到院门口时,几人之中持剑的红袍男修没有带着人马上冲出去,而是到了鬼气围拢的坑洞边上。
对着齐南笙喊道:“这位姑娘在如此晦祟之地悍然入道,实在难得。但她此时正如婴儿初生,尚且不懂吐纳灵气。道友,劳烦散去鬼气结界,让我等带她一路,教她吐纳之法。”
这话说得既合情理又不合情理。
要知道带着此时尚且未曾进阶结束的游临湘,全无好处,她半点忙帮不上,还会吸引鬼邪劫掠。
这群人不是当真心善,便是意图以她做饵。
如果游临湘此刻不是状态异常,齐南笙就算是威胁,也要这几个有些本事的修士带着她一起走的。
倘若对方确实心善便是万事大吉,倘若对方心怀歹意,齐南笙的邪道都入了,也不吝杀几个正道修士。
可是他在混战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坑洞之中的游临湘,见她周身赤金色的纹路越来越密,衣物都已经被这些裂纹灼烧殆尽,一些裸露的皮肉已经开始生出粗糙斑块。
齐南笙依旧猜不出她所属族群,但猜她入道升阶引起了血脉返祖。
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将她交给旁人?
因此齐南笙对着坑洞边上的几个修士厉声喝道:“滚开!不许碰她!”
“祭坛方位都告诉你们了,还不速速去毁鬼主真身本体,在这里缠绵流连,是这院中厉鬼有你等的同伙吗?!”
这话说得实在是损透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这非常时刻,几个修士欲要同齐南笙这个邪鬼咬牙合作,待日后回到宗门交代任务,都要像开水褪鸡毛一样,过三次问心问道的阵法来自证持心未变。
齐南笙张口就讽刺他们和厉鬼串通,把红袍男修身后的青袍女修鼻子差点气歪了。
她立刻嚷道:“你这臭鬼,嘴好生歹毒,我大师兄是菩萨心肠,你怎么说话的!”
红袍男修抬起持剑的手,示意他的师妹不要说话。
他仰起头,又快速道:“这位姑娘这样下去极容易一个不慎就吸入鬼祟之气,入了邪道。留在此处险之又险,更恐遭受鬼怪分食。我等还是带上她为妙。”
齐南笙成了邪道现在尚且不足一个时辰,已经学会了利用邪鬼之气反结作为修士时的法印。
他一道鬼印,暂且轰开了围住他的恶鬼,而后抽空回答下方修士:“你们怎么废话恁多!”
但是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修士之中为首的红袍修士,只见他俊朗的眉宇之间一片清明坦荡,却也凛然强硬,大有齐南笙倘若不放人,他就真的要抢的架势。
齐南笙冷笑一声。
倒是没有再发怒,而是好好地开口解释:“她,她是我……”
齐南笙该说,“她是我结发之妻,与我而言重于一切,我自会舍命护她,教她,不劳尔等费心。”
但是齐南笙说不出口。
哪怕为了哄这些人赶紧滚也说不出。
再说他和游临湘也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因此他实在没办法,抬手在自己的心口位置一抓,庆幸他这残破腐烂又重新拼凑的身躯,好歹没把胸前印记给弄坏。
一道猩红细线绵延而出,径直扎向鬼气围拢的坑洞里面。
三个修士见状俱是眉心一跳——姻缘契!
一人一鬼如何会有姻缘契?
但随即他们想到先前这坑中入道的女子执拗带着腐尸寻觅神药,原是为了痴念救夫。
而她的夫君纵使没能真的死而复生,甚至入了邪道,却并未负她,竟是以邪鬼之身一直保护她,不离不弃,更不惜为她直抗天雷。
世间永远不缺痴男怨女,但入了邪道能存下理智回护爱人者,当得一句痴情郎!
况且最重要的是,姻缘契一旦绑定,不可相杀相害,纵使人鬼殊途,天道的见证依旧生效。
红袍男修担心的这个新出世鬼邪欲要以这个入道女子为食的忧虑不攻自破。
再不需要任何过多的解释,带头的红袍男修立刻道:“我等这便去捣毁坊主真身,这里就拜托道友了!”
说着便带着他两个师妹,杀出重围直奔艮位长乐坊主的老巢而去!
而三个人出了院子,御风腾空的时候,青袍女修一边以重剑横撞扑上来的恶鬼,一边歪头,桃花粉面眼睛锃亮地对白袍女修说:“二师姐你看到了姻缘契了吧!”
“啊啊啊啊好感人的爱情……”
白袍女修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诡异的眉心紧拧着,频频回头去看坑洞方向。
见三个修士终于走远,齐南笙也再度轰飞扑上来的恶鬼,狠狠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一眼坑洞之中游临湘的状况,这一看不要紧,他险些失控从半空之中掉地上去!
这是什么……怪物!
游临湘此时此刻确实同怪物无异。
她身体之中的血肉仿佛真的化为了熔岩,翻涌着,激荡着,不断撕裂她的躯壳欲要喷发而出。
她的意识已经被这“熔岩”烧得混沌,手指不断地在地上抓挠着,在坑洞里面拖着无力的长腿攀爬。
她身上的衣物早被烧得一空,她此刻赤/裸身躯,大片的皮肉之上先前生长出的粗糙斑块,变成了某种带着光滑质地的黑色鳞片。
这鳞片顺着她的大腿向上,一直断断续续延伸到了她原本遍布红斑的脸上,将她在世人看来丑陋的面容,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妖异。
她的尾椎处裂生出了一条细长如蛇的尾巴,裹着鲜血缠缚在她自己的腿根,而她背脊原本生着偌大肉瘤的地方彻底撕裂开了,血肉模糊的背腔里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对冒着青烟的肉骨翅。
肉骨翅的生长似乎及其的疼痛难忍,她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哼叫,额角两侧赫然生长着一双鲜红色的短角。
齐南笙看清此刻的游临湘,脑子嗡地一声,这片刻的失神,被正在同他对战的长乐坊主抓住了机会。
锋利的非人骨爪掏入齐南笙的胸腔,撕裂的胸腹和不同于自己的凶煞鬼气入体,唤回了齐南笙的理智。
游临湘的返祖兽态,看上去和祭坛上那个腐烂的残龙躯体有些像……
她难道……是上古龙裔?!
第14章 她在哭 原来她真的是怪物啊
如果游临湘同祭坛之上那残缺的兽尸是同族,那么……
齐南笙收回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长乐坊主,微微眯眼,鬼气缭绕的俊容惨白如纸,戾气横生。
“我说你怎么知道有人去捣你老巢,也不急着赶过去保护自己的真身本体,反倒同我在这里缠斗。”
“已经腐烂残缺的本体,哪里有鲜嫩新生的同族更适合做真身,对吧?”
“你想夺舍她?”
齐南笙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凶戾压迫,贴着长乐坊主的脸叱骂道:“肮脏鬼祟,痴心妄想!”
齐南笙双手交叉,攥住长乐坊主抓入他胸腔的仅存的一只鬼手,而后故技重施,猛地向后撕扯。
“嗥——”
长乐坊主吃痛,无法挣脱,又不能再次失去手臂,长嗥一声后,凶煞之气骤然自她的胸膛炸开,一时间黑云鬼气翻涌如墨,日月失色狂沙四起。
她竟是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将齐南笙强行轰开。
齐南笙被轰开自半空落地,面上却浮起狂傲的狞笑,他胸膛被长乐坊主掏了好几个大洞,他低头随意看了一眼。
这具残躯生前就已经五脏腐烂,如今入了邪道,新生的脏腑都是鬼气所凝,此刻正在顺着被撕扯的坑洞朝外流泻,肠穿肚烂得十分惨烈,疼痛也同活人被刨开胸腔是一样的。
但是齐南笙浑不在意,做修士时他生受筋脉尽断之刑,也不曾哀叫求饶半句,都做了鬼邪,他难道还会在乎自己的身体?
他又看了一眼长乐坊主落地之后跪在地上,被她的那些恶鬼属下扶着扯着,才勉强没趴到地上去,显然比他伤得更重,一时半会儿也发动不了攻击,他舒服了。
他以鬼气随便一裹身上的伤,便直奔游临湘所在的坑洞。
他设下的鬼气结界周围,围拢了一大群口流涎水,满眼疯狂试图冲破结界去分食游临湘的恶鬼,齐南笙将他们尽数撕碎。
这才带着沸腾的杀意,进了结界之中。
一进去,就被爬到坑边上的游临湘给抓住了脚踝。
寻常修士进阶,只需要消解雷劫灌入体内的灵气就好,但是游临湘因为体质殊异,到现在还没有进阶结束。
她现如今周身灵气满溢,生机更是浩荡如泉。
游临湘手一抓上来,外溢的灵气就把齐南笙灼烧得咬紧牙关。
世间生灵身上天生清浊两气,带有浊气的生机,才是鬼怪可食可取之物。
生灵身上的生机对鬼邪来说是上品大补,但是比生机更加精纯,尚且未曾吸纳消解的,丝毫不含浊气的灵气,对鬼邪来说,却是扎手的刺,剔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