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终于穿过了主院。
齐家外宅修建得宏阔轩昂,内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梁柱尽是灵木雕刻,连廊复路, 处处悬挂长明灯盏, 青白玉铺地, 院里也并无任何的凡花俗木,遍植仙草,清宁幽静, 灵气满溢。
只不过也太清静了, 内宅之中空寂一片……
两人接连穿过好几间屋子,丝毫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也没有修士再突然跳出来阻拦两人。
齐南笙应对花样百出的阵法攻击, 一直气定神闲, 此刻神态终于变了。
他猜到齐家的人都去哪了。
齐南笙因为切齿, 轮廓越发峻冷,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伸手拉住了游临湘的手臂,调转了脚步飞快地朝着齐家后山的方向飞掠。
两人化为一道疾风。
眨眼之间,便越过数不清的屋舍, 来到了齐家后山禁地,齐家祠堂之前。
两人一落地,游临湘便被黑压压的密集人影给惊到了。
怪不得内宅之中一个人影都不见,原来全都躲在这里!
随着两个人现身,密密麻麻的人群寂静片刻,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喜之音。
“是三公子!三公子回来了!”
“三公子……真的变成鬼邪了。”
“呜呜呜……娘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三公子变成了鬼邪也是自家人,不会杀我们的。”
“三公子救命啊,我夫人喘不上来气了……”
“谁把三公子害入了邪道,造孽啊!”
“就是就是……”
“三公子……四公子他已经疯了,快杀了他!”
……
游临湘这才发现,这群人不是躲在这里,是被人给抓了拘禁在这里的。他们都被关在一个阵法之中。
游临湘下意识去看齐南笙的反应,却见齐南笙视线半点没有在这些对他求救的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祠堂大敞的门口。
齐南笙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游临湘紧随而至,看到了齐南笙身上溢出的鬼气触动了祠堂大门上重叠的法阵,流动的符文泛着金光,像随风飘扬的镇邪驱魔幡。
片刻后,齐南笙喉咙之中滚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几日未见,我还当你长了本事,结果是学会了缩头乌龟大法吗?”
游临湘随着齐南笙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祠堂正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高挑男子,正在背对着门口上香。
他双手合十将点燃的香举过头顶,缓慢三拜,显得格外虔诚。
等到香插入了香炉,他这才转过身,朝着祠堂的大门口走来。
他的长发仅被一柄玉簪束起,却一丝不苟,鼻锋端直,长眉入鬓,偏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柔化掉了轮廓的峰冷,端得好一番温润端方,清雅出尘。
同不久前,在外院会客堂里面那个阴鸷扭曲,对着吕长老摇尾乞怜,请求他杀死自己哥哥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游临湘看看他,又偏头看看齐南笙。
两个人长相有五六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齐南笙年轻,而且齐南笙黑袍散发面色惨白,他却面如莹玉……嗯,一看就是个活人。
“活人”走到了距离祠堂出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被齐南笙骂了缩头乌龟,面上却没有一丝恼意,勾着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齐南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柔,带着一点呢喃的味道说:“那是,我学本事的能力,向来不如三哥哥,三哥哥天资高绝,无论正道还是邪道都一样天赋异禀呢……”
他一开口,游临湘皱了眉,身上都忍不住蹿起了小疙瘩。
并不是他的声音有多么好听,而是他声音里面满含的恶意,让游临湘这个承受了多年恶意的人,轻易地被激出了反应。
他继续说:“三哥哥,你瞧,族人们多拥护你,哪怕你变成了鬼邪,他们还是指望着你救他们呢……”
齐南沐说:“可是怎么办,三哥今夜是为我而来。”
齐南沐走到了阵法前面,几乎同齐南笙面对面地站着。
他笑得堪称天真纯良,却也足够险恶。
他不需要说明,齐南笙已经看出,此处设了子母同生阵。
阵法分为子母两阵,阵中五行之力互相支援,也互相分抗。
名为子母阵,自然是母护子生。
子阵破而母阵必亡,母阵破,子阵却能有一线生机。
笼罩在祠堂上的是子阵。
只要齐南笙想要杀齐南沐,破了子阵,外面的齐家人必死无疑。
齐南沐以全族人的性命,赌齐南笙不敢动他。
齐南笙隔着阵法,同里面的齐南沐对视,片刻后,他冷声道:“族人?”
“我的族人早就死绝了。”
齐南笙说着,抬手按在了阵法之上,顷刻之间浓黑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渗出,化为万千黑色扭曲的符文钻入阵法。
当子阵被触动的瞬间,外面那些被拘禁在母阵之中的人,便开始被抽取生机,供给子阵。
一时间哀声连片,几乎盖过了急雨闷雷。
齐南沐没有料到齐南笙竟然真的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站得离阵界太近了,扑面而来的浓重鬼气将他吓得后退了两步,那一副高雅端方的样子有点维持不住了。
可是随即他又笑了,伴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和求救,对齐南笙说:“啊,我忘了告诉三哥哥,这子母阵,经过我的精心改设,现在不是双叠阵,而是三叠阵了。”
“我生来没有灵根,胜在脑子还不错。”
“两母护一子,三哥哥猜猜,另一母阵在何处啊?”
齐南笙面容阴沉,完全当眼前的人是在狗放屁,专心致志地朝着阵法之中灌鬼气符文。
齐南沐眼见着阵法剧烈波动,外面那群哭爹喊娘求救的人声音都弱了下去,齐南笙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趋势。
他脱口道:“入了邪道当真是六亲不认!”
“我告诉三哥哥吧,另一处母阵在后山,那里埋葬着齐家世代祖先,列祖列宗都看着呢,你难道要让祖宗们死后不得安身被暴尸荒野吗!”
齐南笙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齐南沐被激怒:“你可是父亲亲自牵着拜宗祠的下一任齐家家主,你竟然连族人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你真是恶心!”
“恶心!”
齐南沐骂出这两个字之后,一口堵在胸腔之中的陈年恶气都随着这两个字喷薄而出。
小时候他喜欢跟在齐南笙身后。
他父母兄长,都告诉他三哥哥是家族的希望,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送给他的三哥哥。
可是他换来了什么?
齐南笙当着人的面对他还算温和,背着人的时候竟然说他恶心!
“三哥哥,我们两个人现在谁恶心?”
齐南沐死死盯着齐南笙,俊秀的面容终是扭曲,回手指着祠堂之中满墙的牌位,说道:“列祖列宗在上看着,齐家自你年幼便开始倾尽资源地供养你,结果你违背祖宗定下的家训,违背对天道的宣誓,你入了鬼邪之道,竟还敢带着污秽之身回到齐家残杀族人……”
“到底是谁恶心?!”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长空,似乎是在替齐南笙回答。
齐南沐被这雷声惊得浑身一抖,还以为阵法破了,下意识转身想跑。
随即他发现不是阵破,却开始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被齐南笙吓得发抖,还是因为自己做尽丧尽天良之事,被天威吓得发抖。
他颤抖着嘴唇,瞪着双眼猩红依旧在不管不顾破阵的齐南笙,开口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你恶心,你……你最恶心!”
“你竟真的不顾族人生死,你和他们一样恶心!”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正炸裂在头顶。
齐南笙双手都覆在了阵法结界之上,周身被浓重的鬼气笼罩,一张惨白的脸在电闪雷鸣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无法撼动的邪神。
齐南沐望着这个自己终其一生望尘莫及的血亲,多年积压在骨血之中的怨与恨再也压抑不住。
他天生无灵根,但是苦修法阵,在家中也不算无用,很多阵法之事,就连他的亲生父亲齐家主都要请教他。
他到这时候已经看出,齐南笙不是在罔顾人命,强行突破子阵,而是在这阵法之上以鬼气凝聚邪咒,伪装降世邪魔,用来……引天雷劈他。
想要破除子阵而保住母阵里面的人的性命,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原本击碎子阵母阵里面的人必死,可天罚对鬼邪叫作天罚,对修士却是一种馈赠。
伴随天雷会降下源源不绝的生机,这些生机哪怕直接作用在母阵之上,里面的人也必死无疑。并不是所有齐家的族人都是修士,他们大部分都是凡人。
子母之阵互为根源,他设的还是三叠阵,三重阵法其间相连的复杂法阵便是灵气变为生机天然的转换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