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临湘绕过了好大一片山,处处可见齐家比齐南笙更加“露骨”的祖先横尸遍地。
齐南笙偶尔还会带着不怎么恭敬的语调,平淡地指着某一具白骨,跟游临湘说这是他的哪一个祖宗,生前修的是什么道。
也是以这样的对话来证明他还能撑住,安抚游临湘焦灼的心。
两个人好容易出了齐家后山,绕上了回城里的小路,游临湘见齐南笙话挺多,不像是多么悲伤难过,也没有失去意识,这才好奇地问道:“你弟弟说你父母不喜欢你是真的吗?”
齐南笙:“……”
“你哥哥们也不喜欢你?”
“整个齐家上下都不喜欢你吗?”
齐南笙咬了咬槽牙,正欲交叠收回手肘,勒他身下“坐骑”一个白眼翻天。
就听游临湘又说:“那你们齐家人真的都好奇怪啊,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
齐南笙:“……”
他没音了,也没动作了。
他的额头抵在游临湘的后脑勺,垂落的凌乱长发,遮盖住了此刻的神情。
他其实……真的不讨人喜欢。
也不会讨人喜欢。
齐家所有人看似很尊敬他,但实际上都在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就算齐南沐不戳穿,齐南笙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在告诉齐南笙,他是齐家的希望,所有族内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他。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年少时,很多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连母亲都不太愿意亲近他?
也是在今天,齐南笙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疏离或许不是因为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公正且坚韧的齐家家主。
而是他命里刑害双亲的预言,让他们忌讳忌惮。
游临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齐南笙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地温声说:“你人这么好,你那个弟弟追着你害,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往你身上推,我看他才像个邪鬼恶魔……”
原本沉浸在些许悲意之中的齐南笙,闻言“哧”地笑了。
其实他小时候被齐南沐推进水里面,是真的觉得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在水里面挣扎,看着那时候齐南沐恐惧惊慌的小脸,没人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后来还是齐南沐叫了人把他给捞上来,齐南笙没有死,也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齐南沐整天跟在齐南笙身边,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齐南笙其实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唯一有一些苦恼的就是齐南沐总是会哭,动不动就哭,哭了抱他的时候会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袍上面。
齐南笙天生爱洁,入道很早,不染尘垢,有一次忍无可忍地说了他恶心。
就那么一次,没想到齐南沐记了那么多年。
而且当时落水事件后,齐南笙尝试过主动跟齐南沐修复关系。
但他每每去见他,却只能得到齐南沐惊惧无比地躲避。
齐南笙落个水换一身衣服就好了,齐南沐这个“凶手”却整整烧了快半个月,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康复。
齐南笙去找了他一次,他又病了许久。
后来母亲和父亲就严令齐南笙,不许再去吓唬齐南沐。
说弟弟因为愧疚自责,噩梦连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不过齐南沐究竟是因为没能杀死齐南笙而心魔丛生,还是真的因为愧疚自责,齐南笙懒得去想。
但是游临湘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导致心魔成执的人,不是他这个被害者,是齐南沐。
齐南笙因此怕水,也只是不去水边不乘船,齐南沐却怕得整整一年都不敢用浴桶沐浴。
齐南笙笑过之后,开口矜傲附和:“你看得很准,倘若齐南沐没有族内这么多人看管,他怕是早就执念成魔,入了邪道了。”
“生人入魔为人魔,无有魔气缠身,修者也很难分辨,更难对付,极易错杀,你以后若是碰到,我教你最简易的分辨之法……”
游临湘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把齐南笙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还不知怎么地激起了他“为人师”的瘾,给游临湘上了好大一课。
待到两个人入了城,他这个“好师长”破天荒地指错了路。
此刻是夜半四更天,雷霆渐杳,雨收云散。
城内的商铺早已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伴随着夏夜虫鸣蛙叫,他们仿佛一步从杀伐震天,踏入了恬逸人间。
这美好祥和的氛围里面,齐南笙和游临湘在一条深巷之中正在争执。
“可是我看到李家锻坊正门,在前面那条宽敞的街上啊……”
齐南笙本来就伤重,又说了一路的话,精神都有些涣散了,哪里还能精准分辨方向?
但他向来是个海枯石烂,嘴都还能永存人间的铮铮硬汉。
他不承认。
他端起“为人师长”的威严,严肃地说:“就是这里没错。”
“游家的人说不定正在全城搜寻我们,这种状况,我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
游临湘闻言恍然:“对哦……”
齐南笙轻易含混过去,继续严肃地说:“你把我放下,我开门。”
他说着,挣扎着要下地。
游临湘找了一块地势高的砖石,把他放下。
但齐南笙能撑到现在不昏死,纯靠意志力,自己根本站不住,刚一落地就朝地上栽。
游临湘连忙上前双手一接,又把他抱住了。
而后不理会他的挣扎,轻松便将人打横抱起来了。
温声说:“地上有水坑,这巷子地洼,脏水都到大腿了……你下来弄脏了做什么,我一个人脏就好了啊。”
“我抱着你,你去敲门总行了吧……”
“你放我下来!”齐南笙真急了。
但是他挣扎的力度,对游临湘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南笙挣扎不过,眼前一黑,差点急昏过去。
他要找的人叫李渊,是个炼器师,也是散修联盟之中的领头人物。
李渊的宅院周遭,都是他的傀儡,傀儡所见所闻,等同他自身的五感。
虽然两个人未曾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他家后院的小门,李渊也肯定已经知道他来了。
齐南笙向来在散修之中,是个出手阔绰,令众人高山仰止的仙族贵子,如今落到这副鬼邪境地倒也能称上一句“不报家仇,誓死不二”。
但要是让李渊的傀儡看到他是被一个女子抱着来的,李渊能把大牙笑掉。
他宁愿自己爬进门!
游临湘搞不清楚齐南笙又急什么,这时候两个人面前不远处的小角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齐南笙瞬间僵硬得仿佛风干多年的腊肉。
眼前又一黑……
这次是真昏过去了。
第27章 她不吃荤 刎颈之交
“她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 你那个丑无盐新婚妻子?”
一个看上去已经风烛残年的白发白须老者,姿态稍稍有些僵硬地坐在床边上,正缓慢匀速地搅动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但他的声音之中却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而且他的声线同他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个风华正茂玩心正重, 整日呼朋引伴打马游街的少年郎。
“少年郎”已经自顾自地对着床榻问出了八百个问题,但是关心齐南笙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只有一两句。剩下的全都是问昨晚上抱着齐南笙来的游临湘, 究竟是何许人也。
“哎,老齐,你说话呀!下面人送来那么多生机和鬼气囊袋, 你一口气全都吃了, 你现在都要升阶了, 你跟我装什么死啊!”
“哼,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了!我已经把她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彻彻底底!”
“不过我比较好奇, 你们两个当时是一起跑的吗?据说还是从水下跑的?你见水都要怕死了, 是她抱着你游的吧?”
“啧啧啧啧……你们新婚,我都没能去府上恭喜一声。你们俩看上去感情很好嘛……”
“哎,老齐, 看你昨晚上的娇羞样子, 她是不是经常这么抱你……”
躺在床上原本双眼紧闭, 胸膛一点起伏都没有, 正在安详“死着”的人, 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瞪着床边坐着的“老者”,切齿道:“你是不是也想死?”
“呦, 不装死啦?”
“我可不想死,我就算死了,也没人跟我做亡命鸳鸯啊。”
“老者”把已经搅动晾凉的药递给齐南笙,嘻嘻嘻地说:“再说了,我要是变成了鬼邪,也没有个正道女修,为了我舍生忘死,背着我到处喊救命呐。”
齐南笙阴森森地睨着床边给他递药碗的人。
齐南笙就知道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