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掩盖之下,浊恶的欲念随着水流和旋涡在无尽地轮转,齐南笙仿佛落入一片树叶之上的蝼蚁,随着激流推复树叶,在狂风浪潮之中艰难攀住掌心之下一叶扁舟。
事情是怎么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他又为何最终还是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他被几度碾压绞缠到扭曲的神魂,给不了他任何的答案,无边无际的海水一般铺满他神识的欢愉与痛苦,也让他片刻难以清醒,只余无尽的沉沦。
等到游临湘神魂识海之中的巨龙再次因为餍足而平息,她兽化的真身也悬停在水底不再搅动波澜,齐南笙才从堪比被忘川苦海溺毙的欢愉之中抽身。
他这一次并不似上一次那样狼狈,从水中起身后水灵幻化的长袍便已经包裹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躯。
他从水中一步步走出来,踉跄了两下,但是没有摔。
他缓步走到了屋舍旁边,其间一次都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河。
齐南笙没有进屋,他坐在了木墩椅子上,手扶着桌子。
红痕遍布得像是遭受了某种非人凌/虐的脸上,这一次没有任何被逼迫之后的羞恼和切齿,只有一片空茫。
他聪慧过人的脑子,停止了转动,久久地空白。
他凌厉的双眸因为褪去了情绪,染上了红晕,此刻看上去几乎是无辜和无助的。
他感觉到喉间干涩,变出了一个冰盏,抓在手中,还未等送到唇边,便晃得杯子之中不剩任何一滴水了。
他重复了几次,一口没能喝入口中,反倒湿透了胸膛。
他索性放下了手,堪称乖巧地搁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而后就坐在那里,盯着一处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树丛发愣。
游临湘的热度下降,水面的沸腾也平息了,雾气不再蒸腾,芥子空间的水汽也渐渐地消散。
齐南笙空茫一片的思绪,随着周围逐渐清晰的一切开始收拢。
但是每清晰一分,他都要持续愣怔好久,才能艰难地接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游临湘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们初见,他刺杀不成,用婚契诓骗她带着自己逃走。
逼仄的水下通道,她紧紧扣着他的手臂,像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而后他因道基并未完全崩碎,身腐而人还未死,他自己都嫌弃自己那苟延残喘的恶心模样,她却因为一个轻易便能看透的可笑谎言,一直抱着他,背着他,不曾放弃。
在他彻底咽气之后,还执拗地要带他去治疗,阴差阳错地以邪术召回了他崩散的神魂。
她为救他身陷阴阳市,他为救她悍然入邪。
她机缘巧合下入道,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天堑之前,是她为他一夜踏遍十方山岭,寻来生机助他续命。
是她决然放弃入正道宗门,也要跟随他一起回去复仇。
再然后……她为他杀了齐南沐,破除了他伤厄手足的宿命预言。
他机关算尽地要将她送去仙盟,自行找游泽同归于尽,濒死之际,还是她莽撞地跑回来,不顾自身生死,冲向她从小到大的噩梦。
后来……雷龙降下,将他们一同吞没,她忽视被狂雷灌体不断撕裂的身躯,将所有温和的生机与无主之灵都尽数哺喂给他,助他魂魄圆融。
就连来到这个遴选,游临湘也是为了给他换点水属性的灵属,助他早日修出肉身。
翻阅这些记忆的同时,齐南笙像个冷酷无情的验尸官,将自己的五脏都细细切割,将所有的异样都挑拣罗列出来。
而后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去想的答案,自动而自然地浮现在了眼前。
早在游临湘第一次将他拉下水中的时候,他当真没有办法挣脱吗?
他是剑灵,这里是他的芥子空间,他完全可以将游临湘弹出去。
后来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她,为什么还要再管?
甚至献祭一般地将自己置于那等可怖的境地,也要替她遮掩住身份。
他为什么不能扔下游临湘不管?
因为过往恩情?
即便因为过往恩情不能坐视不理,他又为什么会因为游临湘去找他人纾解而生气,甚至蓄意从中破坏,报复性地等着看她被狠狠拒绝和笑话?
他就算是入邪一遭被影响了心智,险恶的念头时常会控制不住……可他是齐南笙。
是那个少年天才,凭靠超人出众的头脑,才能天榜有名,一招现世天下知的齐南笙。
他不会被任何人操控,包括那个被邪气浸染过的自己。
那么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齐南笙坐在桌边,垂着头,先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而后闭着眼,低垂着脊背,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这一次却不是对着任何其他人,而是对他自己。
想他这一生到此,机关算尽太聪明,自诩天下之事,万法万物,即便不能全知全能,但只要他碰到,都无法蒙蔽他的视听。
却未曾想到事到临头,最糊涂痴傻的那一个,竟是他自己。
这一切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和他,早已不是一句朋友,一个刎颈之交的形容便能定义的存在。
他们互为彼此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亦是彼此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
他与她缔结如此之深,朝夕相伴,婚契相连。
他为她生出爱欲,这太过理所当然。
他竟是心聋目盲,身在“山”中多时,却不知此“山”何名。
齐南笙轻笑过后,伸手再度扶住木桌,手指轻轻地,又重重地抚摸木墩之上粗糙的年轮纹路。
他诘问自己:既动了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这一次他再怎么仔仔细细地翻遍过往记忆,将一切都挑拣放大,却始终寻不到情之所起的源头。
他又是久久闭目,千般感知,万般思绪,堵塞在他的心口喉头,灵台识海,令他呼吸不畅,双耳嗡鸣,神不附体,意志昏沉。
他撑着桌子的手抖得撑不住。
摇摇欲坠之间,一双并不粗壮,却十分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齐南笙因为冲击太过,将要坠地的身躯。
“齐南笙,你怎么了?”
游临湘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像一只水鬼一样站着。
看到齐南笙就赶紧跑过来,及时扶起齐南笙之后,用身体撑住了他,居高临下地关切询问:“哪里不舒服?是缺水灵了吗?”
游临湘托起齐南笙的脸,双眸震颤,失声喊道:“你脸上怎么弄的!”
而齐南笙在听到游临湘声音的那一瞬,便神魂一震,像被一把长剑穿胸而过,将他混沌混乱的心绪一剑都劈成了两半。
他绵软无力地倚靠着游临湘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
垂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胸膛向上攀爬,攀过她的脖颈下颚,攀上她遍布红斑的面颊,最终对上她满溢关切和焦急的双眼。
视线相对,齐南笙眼角被浓雾凝化而出的水迹,顺着他红痕未褪的面颊缓缓抚过。
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咚——”
什么东西被砸进了万年平静无波的冰湖。
第57章 宝贝儿 所有人都被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吓得快傻了。
“你怎么……齐南笙……你别……你别哭啊, 到底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子?!”
游临湘手足无措,伸手去抹齐南笙流泪的眼角, 但是她自己才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越抹越湿, 越狼藉。
齐南笙也不吭声,只是倚靠着她, 仰着头一直看着她,眼角的水痕淋漓而下,在游临湘柔软的心上, 滴滴答答地砸出无数个洞。
游临湘捧着齐南笙的脸, 忍不住脱口道:“哎, 宝贝儿啊……”
她知道齐南笙不喜欢这个称呼,已经许久都没这样叫过了,但此时此刻受了伤, 看上去脆弱又依恋她的齐南笙, 让她错觉他是一头刚刚生下来,四肢尚且绵软无力的幼兽。
而每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要炸的齐南笙,这一次只是轻轻地抖了抖眼睫, 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
于是游临湘就真的把这个状态十分反常情况下的齐南笙, 当作了幼兽一样极尽温柔地照顾。
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地诱哄:“你究竟怎么伤的?”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脸, 又拉过他手臂, 掀起一些衣袍, 看了看他手臂上也有和脸上一样的红痕,眉头越拧越深,虽然语气还很柔软, 但是眼神执拗,非要齐南笙给她一个解释不可。
齐南笙一直都不说话,只看着她。
齐南笙的印象之中,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盯着她看过,但是不知为何,她的眉眼口鼻,一颦一笑,看在他的眼中却尽是熟悉。
他恐怕早已经在无意之间,反复描摹过无数遍了。
他甚至能预判游临湘下一秒,哪一处脸上的皮肉会有动作,眉毛要上扬什么角度,眼神又会怎样看似纯澈,实则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