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虎子还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唤回过逝去的亲人。
死去的亲人会转化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陪着自己,如果忽略过程有些凶残,忽略看上去不太美观,游临湘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如果她生活在这里,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她的母亲,或者是齐南笙……游临湘也不会犹豫。
只可惜母亲死无全尸,齐南笙……齐南笙在抱着她。
他抱得好紧。
游临湘被勒得腰身凹陷,都有些呼吸不畅。
她被捂着眼睛,遮蔽了视觉,又被封闭了听觉,她并不知道场中正在上演一场“流星之雨”。
她从未如此近,如此紧密地感受过齐南笙。
她知道齐南笙捂住她的眼睛封闭她的听觉,是不想让她看到虎子的尸体被吃掉。
她抬起手扶在齐南笙捂着她眼睛的手上,想说:我没事。
可游临湘感觉到齐南笙紧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微微地颤抖,他是在害怕吗?
齐南笙一直都很正派,很圣洁,哪怕是入了鬼邪之道,也从未做过任何险恶之事,他看到这样的一幕,会无法接受也很正常。
于是游临湘体贴地没有动,她轻轻地依靠着齐南笙的胸膛,用自己作为安抚,让他这么抱着,捂着。
两个人相差甚多的体温,随着这样紧密地相贴,透过纤薄的布料,传递到了彼此的身上。
齐南笙的身上好像比平时冷一些,被吓得吗?
游临湘更不敢动了。
她血脉成年之后五感本就太盛,此刻不光能感知到齐南笙的战栗,还能感知到两个人渐渐同频的心跳和呼吸……
好奇怪哦。
好像……好像她和齐南笙已经融为了一体。
游临湘的心里慢慢地滋生出一些欢喜。
这欢喜的源头,是她觉得,她和齐南笙现在这样紧密相拥的样子,有些像吃掉了自己亲人之后,看着亲人的一部分生长在自己身上的百姓。
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想和齐南笙也永远都在一起。
但好像仅仅只是这样贴着还不够,毕竟他们不是真的生长在一起。
游临湘不受控制地想起伴随着她血脉的传承,一起在雷劫之时,钻入她脑海之中的那些她遗忘的回忆。
关于她和齐南笙的神交。
那样深切地纠缠,完全地融合,她可以用识海之中的龙身,将齐南笙堪称矮小的神魂完完全全地缠裹在其中。
游临湘的呼吸微微地加快,她的眼睫快速在齐南笙的掌心刷过。
她的体温在飞速地攀升。
她想……把齐南笙一直一直地困在她的识海里面。
哪怕他哭泣,崩溃,挣扎,哀求,都绝不放他出来。
第69章 拦不住了—— “他的道心
新一轮的兽潮来临的速度, 比众人想得还要快,还要猛。
大地在连绵不绝的震颤之下,像蛛网一样蔓生出了裂纹, 裂纹之中浓郁的魔气升腾而出,在半空之中凝聚成层层叠叠的黑云,将整片天地掩盖在阴翳之中。
经过修士们退出遴选的“流星雨”, 现如今场中的修士不足百数,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这铺天盖地的魔兽之潮。
五灵在天空之中犹如焰火一样凌乱地炸开, 便是这片天地唯一的颜色。
但是伴随着五色的灵光渐弱,他们驻守的防线一退再退,到最后连法器也已经耗空, 魔气又太过浓重, 更来不及用灵石涤荡, 修士们魔化的速度是先前的上百倍。
有的人上一秒还在与你并肩作战,下一秒便彻底魔化成了你强劲的对手。
有很多修士没人来得及为他捏碎身份牌,便彻底淹没在了魔兽之潮中, 不见了踪迹。
这片天、人、魔交界的锈色土地, 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那般,睁开了它的眼睛,露出了真正的凶残面貌。
最先越过修士们防线的, 依旧是带着翅膀的魔兽群。
游临湘在激烈的交战之中, 抬起头朝着天际望了一眼, 同众人一样都露出了惊恐与绝望之色。
她即便是现在化身为肉身灵芝, 也没有把握将魔兽全部引走。
更何况她倘若敢在这种情境之下化身为肉身灵芝, 即便她有上古龙裔的血脉,也会被分食殆尽。
毕竟她并不像传承之中的那些祖辈一样,能够真正地化为通天彻地的应龙, 口吐龙焰焚烧一切。
况且齐南笙也绝对不会允许游临湘这样做。
他顾不得同游临湘闹什么别扭,更不敢再拿出什么骄傲的姿态,他寸步不离地跟在游临湘的身边,水灵化为绳索缠在两人的腰身之上,将他们死死地绑在一起。
比起这魔兽的狂潮,齐南笙更害怕的是他一错眼,游临湘便要化为本体,自寻死路去替这群修士引开兽潮。
“拦不住了——!”
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嘶喊,阻界的法器远远比不上结界大阵能够抵御强烈的冲击,寸寸碎裂之后,持器之人亦是口喷鲜血,染遍衣襟。
紧接着魔兽的洪流冲破了修士最后的防线,呼啸着冲向了百姓们居住的城镇。
修士们跑回身去追逐驰援,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带进遴选场地之中的法器也已经消耗殆尽,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铺天盖地的兽潮之中,护住所有的百姓。
一个个矮小的窝棚坍塌崩毁,魔兽横冲直撞的身躯,将嗥叫四散的百姓踏成肉泥。
大地被血色浸透,但这只是个开始。
以卫含为首的一众修士,都是大宗出身且实力非常强悍扎实的剑修。
他们生平也曾走南闯北镇邪除祟,但是没有一次如同此时此刻这般,手中攥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本命剑,却剑出之时,不知道该击向哪里。
到处都是炼狱一般的场景,房屋被魔焰引燃,浓浓的黑烟与魔气冲向天际,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孔便是“阿鼻地狱”最真实的写照。
“这样不行!必须去找枕锋仙尊!”
卫含带着两个人,冲向了枕锋和仙盟随行修士的居所。
那里也被魔兽入侵,连枕锋仙尊居住的窝棚都已经被夷为平地。
可是枕锋仙尊和仙盟的修士们,却并没有对魔兽出手,他们悬在半空,待在一处结界之中,全部都在凌空打坐。
卫含满身浴血,双目猩红更胜身上的血色。
他已经被魔气浸染到了一个将要魔化的临界值,却根本来不及去管自身的魔种或者是魔气是否会损伤经脉。
他仰起头,看向高高在天际,独辟一方清静之地,竟然还能怡然入定的枕锋等人,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怨怼。
但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尊了一声枕锋仙尊,持剑跪在地上乞求他能出手援救百姓。
只不过卫含跪地半晌,枕锋却毫无反应。
卫含又等了一会儿,周遭全都是魔兽的嘶吼与百姓痛苦的尖叫,甚至还有婴孩的啼哭之声。
他心中的魔种陡然暴涨,在这一刻对仙盟,对这一场遴选,对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所有不公都愤怒至极。
他持剑站起,胆大包天地以灵气灌注长剑,朝着枕锋等人所在的结界击去。
卫含乃是千宗难得的剑术天才,当初的千宗竞赛的天榜,他的名次更在齐南笙之上。
当年的齐南笙爬上天榜还靠了一些运气与心机,卫含却是实打实地凭着自己的实力登上去的。
无人见他不赞一声少年天才,道途不可限量。
参加仙盟的遴选,他为的乃是“公正”二字,盖因他根本不愿意蒙受哪个长老的青眼与恩惠,从“不正”之道进入仙盟的学院。
他比齐南笙还要骄傲,严正,也比齐南笙更要刻板,固执,乃至腐朽。
他整个人就是用端方持正这四个字,撑起刚烈的脊梁,这么多年行走修真界,仗义执言之时从来不畏惧对方是否比他地位修为高深。
因此他此刻一击过后,出口便是严厉的斥责,活像是他才是那个仙长。
“汝等身为仙盟考官,行事不公,已堪诟病。如今目睹生民涂炭,竟袖手藏匿,坐视黎庶受戮,何以为修士?!”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哪怕他出身千宗之中举足轻重的大宗,倘若遇到一个脾气不那么好的长老,直接出手结果了他,到最后他的宗门,也只会因为他不敬师长,不予追究。
甚至还要给这长老奉上资源,登门道歉。
卫含平时纵使执拗迂腐,却也绝不至此偏激鲁莽。
他此刻如此说话行事,完全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魔化,他的暴虐与魔气,浸染了他清正的神识。
他倘若现在能举起自己的佩剑看上自己一眼,他便能看到他的双眼之中,密布的血丝已经由红转黑。
他若再不收敛激荡的情绪,自守自清,魔化的速度只会更快。
然而他现在已经看不到自己是何种模样了,他仰着头,只恨高高在上的枕锋如同天边冷月,藏匿于阴云之后不肯洒落半点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