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给青丘作表率,她每每凯旋而归,我身为父君,不曾去城门口亲迎过一次。
她伤痕累累,死里逃生数次,我身为父亲,眼睁睁看她入刀山火海,却依然只能袖手。
若整个青丘上下,觉得吾儿配不上少主之位,我愿连同族长之位,一同卸任。只求她以后日日平顺,不必再蒙受这不白之冤。”
望着走向自己的父君,此刻又痛又冷的涂山醉影,脑海里竟浮现起儿时束发习武的情景来。
那时的父君尚在壮年,带着小小的她站在紫云山顶。
指着脚下风光秀美的青丘和镇子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醉影,这是你的江山和子民,你莫要辜负了将星的身份,要好好习武。
保护他们,你身为青丘少主,既要有随时为万民舍己身的勇气,也要有灰飞烟灭也绝不向敌人低头的骨气。”
如今的青丘山河宴然,那个壮年的父君也变成了眼前干瘦的老者。
这位已显老态的族长,一步步走到刑架前,把满身是血的女儿背在背上,摇摇晃晃地朝绞台下走去。
精疲力尽的青丘少主趴在父君的背上,穿过这些年她舍命相护的子民,穿过曾经并肩杀敌,击盏狂歌却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的亲族。
老族长背着她颤颤巍巍地朝着山上的含真殿走去,她和父君背着青丘的安危走了许多年。到而今,却腹背受敌,放眼望去,能相依偎的,依然只有彼此。
那一年,青丘的山上有微风拂面,她握着手里的红缨银枪,奶声奶气地起誓:
“吾以性命起誓,此身生为护国,力保青丘,盛世永济。愿以吾血,护民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愿舍己命入无间,但求青丘岁无忧 那个……
三日后,那位满身是血被背回含真殿的少主,在天光微亮之时,离开了青丘。
除了多年随身的一柄长剑,什么也没带走。屋内的桌上空空如也,离开的人一个字也没留下。
而巨浪滔天的西海岸边,却多了一只撒欢的麒麟。
艰难走到山洞,气喘不已的人还未开口泪已先流。在原地打坐的人,见到有些时日未见的青丘少主也吃了一惊。
不过数月,那个意气风发的少主已经变得憔悴又单薄,肩上缠着的纱布有干掉的血迹,那双水波盈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失望和寒心。
坐下稍作歇息的涂山醉影,把自己的委屈统统说了出来:
“我为青丘出生入死的时候,从没盼人谢过我。我在台上受刑的时候,亦无一人心疼我。
台上叫好称快的人,都是我舍命相护的子民。
天后,我十四岁入竹叶海,破里面万蛇缠身的金光阵。那时的我怕极了,可身后是青丘,我无路可退。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好些年,我还是常常梦见被毒蛇缠身的那片竹林。
但靠着我博命才能安享荣华的亲族,却都只想看着我死。”
对面的露女没说话,只起身把手贴在了她背后,一股温厚的力量立刻从她的背上扩散到了全身。
“醉影,你数度身陷险境,守护青丘子民,为他们斩妖除魔。是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句话问得闭目养息的人一怔,沉默了半晌才答道:
“我不求什么,只求他们安乐。”
露女听见这话,却轻轻地笑出声来:
“这话真是孩子气,既你求的已经得了。为何今日依然如此神伤呢?
但若你求的,是万民爱戴,对你千恩万谢。那你所有的付出,便不再只是为了青丘,也助长了你心里的自我。
身为神族,悲悯苍生之苦,是为神道之根基。你要求世人与你同心同悲,不过还是心底的妄念未净。
万事万物,如流水过心,不应留尘。”
疗伤之后气力大有恢复的人,告辞了露女下山后,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刚才听见的话。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干脆盘腿坐在了岸边。
西海的海面波涛汹涌,礁石上涌上来的巨浪一层又一层。坐在岸边的人,对着这样荒凉的景象,掏出酒壶,仰头喝起了闷酒。
“铁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从飞马上跳下来的致远如今早没了初见的风雅,拢一拢袍脚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身边的人一改往日的唠叨,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她一旁,低头玩弄着腰带上的穗子。时不时说几句那位雀族少年的近况:云半如今识字了,还学会了画符念咒,不日就可以下凡收妖了。
“你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酒壶里的酒再也倒不出一滴,涂山醉影悻悻地放下酒壶。
“当然不止这些!我来是想告诉你,青丘起了山火。不过已经有火师在营救了,瞧着你很不高兴的样子,我便不想给你添堵。。。”
致远的话还未落音,身边的女子已经骑上坐骑转身离开了。
一身酒气有些头晕的人闭着眼紧紧地抱住麒麟的脖子,直到靠近青丘时,才睁开眼观察起火势。
镇上靠近后山的人家,都已经被烧得不剩什么了,山脚下火师的水柱也只能控制火势不往镇子上蔓延。
而山上的火,却还是熊熊地燃烧着,在乌黑的浓烟里,升起了一片通红的火光。
打起精神的人,口中念念词,双手之间蓝光一闪,让豆大的雨滴伴随着几声惊雷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脚下的火烧得热浪滚烫,头顶却是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她轻轻安抚着脚下有些躁动的麒麟,继续观察着火势。
电闪雷鸣里,聚集在街上的百姓,都抬头看向了那个一身红衣顶在半空御水的少主。
被雨浇得浑身湿透的人,起先听不清路上的人说了些什么,慢慢地地上的呼喊声越来越高,她也听得越来越清楚。
那些在雨中跪倒在地的人在喊:“多谢少主,谢谢少主。”
灭完火回到含真殿的人,有些恍惚,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热烈的谢意。脑海里的记忆,还停留在几日前,绞台之下的那些叫喊声。
“少主,大将军在大殿里等你。”
侍女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已经适应了独臂的少年将军悠闲地喝茶等着,那位被自己用计骗回青丘的少主。
“今日山火的原因你带人查清楚了么?后山被巨蟒毁得七零八落的,树都没剩下多少了,怎地起了这么大的火?”
风风火火走进殿内的人,看见翘着二郎腿的胞弟,忍不住皱起了眉。
“火球!出来!”
将军的话音刚落,角落里就滚出一只满脸沾灰,漆黑一团的小狐狸。虽然看不出毛色,但是圆滚滚的身子,和脖子上的叮当作响的金铃铛,都能看得出它平日被照顾得极好。
她弯下腰,伸手擦干净那张灰突突的脸,看见逐渐清晰的一双碧眼,和红白相间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你把军营里作战用的火狐狸,扔去自家的山头放火?这崽子这么肥,看着一点搓磨也没受过。你怕是没有按规矩,给它送去驯化营里吧。”
青丘军营里,素来有饲养灵兽火狐以备战事所需的传统。火狐嗅觉灵敏,天生就能御火,从来都是给三军作战,放火断后的利器。
只是手里这只,也太胖了些,真打起仗来,怕是连普通的骑兵都追不上。蹙眉的少主,看着朝自己翻过身露出肚皮的火球,有些头痛。
“火球才不过四个月大小,少主不必焦心,等再大些,我自会给它送进去的,如今正是可爱的时候,便留在我身边多待些日子吧。
我若不放一把火,你真在西海住着不回来怎么办?
后山的灵木经过巨蟒的摧毁,本就需要几年来恢复,我这把火,干脆烧个干净,让他们从头开始长,青丘氏善于御木,我已叫卓里带人去操持了。”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转身擦手的人微微一怔,扭过头看向了那位独臂的将军。见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后,又低头专心逗弄起火球来。
涂山醉影暗暗松了一口气,即使这事已经是姐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还是暂且不要捅破那层纸才好,只是不知涂山音尘对这个秘密,知道了多少。
抱着火球告辞的大将军,丢下这句话,就回了将军府。
留在殿内的人坐立难安的熬到了天黑,晚膳时候的父君倒是少有的安静,既不问她去了哪儿,也不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从沉默压抑的饭桌边离开后,心里堵着一团棉花的人,还是下山走向了她熟悉的那家酒馆。
青丘镇子上经历了白天的山火,街市上冷清了不少,许是大家都累了,连铺子都没开几家。
前方江琯的药铺倒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铺子里的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切药。站在门口的人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酒馆。
玲珑馆里的陈设一切如旧,被伙计迎进雅间的人,正靠在软垫上发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