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君…”
自己满是担忧的话没来及说完,就迎来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你这个糊涂东西,你好糊涂啊!你当你是什么?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寻常的皇姬公主吗?
你身上背着一整个青丘一整个涂山氏的荣光,你是要为了自己的一点快活,葬送整个氏族吗?”
跪坐在地的人听见这一声声追问,并不出声,只任由夺眶而出的眼泪滴在地上。
这些年她日日都把父君的教诲扛在肩上,一日也不敢忘过。哪怕那次下了绞台灰了心,听见青丘起火也立刻就跑了回来。
唯有情爱这件事,那个刀枪不入的女将星偷偷鼓起勇气,服从了一次自己的心志。
这些年,她奔走九州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只有西北那一日晨光里卓里抬眸的一抹笑,第一次让在战乱里麻木了的人察觉到自己除了青丘少主,还有另一个身份,她也是这纷纷世间里的一个平凡女子,也有自己的爱恋情意。
“父君,我可有因为情爱之事耽误过紫云山的政务?我不过是一心一意地爱他。我一出生就是将星,垂髫之时不曾像别的女儿家一般有机会欢笑嬉闹过。
豆蔻年华时,亦不曾得空学一学梳妆女红。打生下起我就是青丘的一杆枪,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拒过他,也推开过他。可父君,这世间若只有他是我唯一想要的,我为何不能争上一回?”
以手撑地的人,含着满眼的泪抬头看着那个严厉的父君。
要她为青丘死上千万回,她也不会怕。可她也有自己拼死想要护住的人,她丢过他一次了,不可再有第二次了。
“你争?你拿什么争?你拿紫云山下的全族性命去争吗?还是用涂山氏千万年的荣光和青丘的前程去争?
你如今真是糊涂透顶了!那男子是妖!你是谁?你是千年不遇的女将星,未来的青丘之主!
你真是混帐!给我拿军棍来!我今日非打醒你不可!”
父君气得发抖地手握住军棍如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身体上的疼痛她这些年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一夜,在军棍下一声不吭的人才明白,哪怕是最平凡普通的儿女情愫,于她而言,也是奢望。
“父君,你们生我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出生入死做一个永葆青丘太平的工具吗?我不配有情不配有爱,我就该被子民怨怼绑上刑架,我就该被亲族下毒暗害,我就该忍住一切凡俗的欲望做个圣人对吗?
你告诉我啊!我这些年阎王殿前过了多少回?青丘难道就不欠我的吗?”
跪在地上的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些年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全都涌了出来。
“明日一早,那个卓里就会被送去纪国驻军里流放。你与他,从此不可再有任何瓜葛了。”
丢下棍子大步离开的老族长留下了这句话就再也没回头,屋子里的人擦了擦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起身取了件斗篷,打开窗户就翻了出去。
紫云山上的台阶冰冷又坚硬,光着脚一路疾奔的人摔了好几次,又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少主,您抓紧时间,半个时辰后就要换岗了。届时接班的老族长的人,您务必在那之前出来。”
地牢门口的侍卫一边开门一边叮嘱着披头散发冲进去的少主。
一进地牢她就看见了被关在门口的卓里,少年身上的里衣已经被白日鞭刑流出的血浸透,望着狼狈不堪的自己,费力地扯着苍白的嘴唇笑了出来:
“你怎地不穿鞋,如今身子才刚好些,要当心些才是。”
急匆匆打开牢门的人,来不及说话,就朝着那个熟悉的影子扑了过去,两人终于在湿冷的地牢里抱在了一起。
“醉影,不哭了。你别害怕,我不过是去纪国驻军,同在青丘是一样的,你保重身子,我想办法给你捎信回来好不好?”
抱住她的人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仿佛此刻他们只是如平时一样,在军帐中过一个平常的夜晚。
扯断了脖子上珠链的青丘少主,拣出三颗碧落珠交给面前的人:
“他们若要害你,这珠子能救你的命。我也会派几个亲信暗自护着你,等我解了禁,卓里,你等我解了禁,我就去看你。”
滚滚落下的泪珠越来越大颗,她抬手抚着那张伤痕累累熟悉的脸,忍不住又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若得了空,就去看看我的母亲。告诉她我立了功就回来了,叫她莫要担心。”
爱人的呼吸和叮咛带着热气在耳边回荡,涂山醉影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碎了,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又冷又痛,怀里的人是她这世上最依恋的一点温度。
可就连这一点,也马上就要离开了。
“醉影,我不后悔。你听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是我从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我爱你倾慕你,你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哪怕今夜一过我就要被五马分尸,我也不后悔。你莫要自苦,莫要自责,你好好养着身子,不可再伤心了,好不好?”
过了良久,怀里的女子才点了点头。卓里低头看着她浓黑的眼睫被泪水粘成一簇簇,苍白的脸上全是伤心,脑子里又想起这些日子里的她来。
那个绞台上血淋淋的人,那个被雀族老妖掐住喉咙命悬一线也不肯松手的人,那个看着胞弟惨死夜夜哭醒的人。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守着她,再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护着她。可如今,他要离开她了,世人眼里无坚不摧的青丘少主,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贪吃冰碗,容易掉眼泪的凡俗少女。
过了今夜,那个威名远扬的少主又要做回那个铁血英勇的女将军府,再也没有撒娇撒痴安心做个孩子的地方,想到这里,卓里只觉得整个人都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望着地上那双有些发红脏兮兮的脚,他艰难地弯下身子把她的脚捂在怀里:
“醉影,我给你把脚捂热,你暖和些了就走,明日别出来送我了。若要去送,也离远些,别叫我瞧见你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卓里流放,醉影重病 第二日
第二日的天亮似乎比平时来得都早, 光着脚在冷风里吹了一夜的人,终于看见了来接卓里的囚车。
她搓搓被冻麻的手,扶着一旁的栏杆站了起来。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大牢门口戴着镣铐的爱人走去。
因为这一趟押送的犯人只有两三个,所以来送行的人并不多。她远远就看见了卓里的母亲扶着他的祖母泪眼婆娑地站在一旁。
对这一幕有些胆怯的人伸手拢了拢脸边的乱发, 抱着手停在了原地。
只来得及匆匆跟家人告别几句的卓里, 咬着牙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回身多看一眼那个单薄赤脚的人, 眼泪就会决堤。幸好今日她听了自己的话, 乖乖地站在远些的地方哭, 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双昨晚被他捂热的脚,此刻光溜溜地踩在地上。这个从出生就锦衣玉食的少主,何曾像今日这般狼狈过。他靠在囚车里闭上眼,脑子里都是以前她一身华服眉眼含笑的样子。
醉影,我当初死死纠缠, 怎么也不肯放手, 究竟是对是错?如今这地步, 他心里那轮挂在天上的皎皎明月,终究是为自己蒙尘了。
“少主请留步。”
望着囚车越来越远, 准备转身离开的人被叫住回了头。
“少主你为何执意要招惹他啊?你是富贵荣极的青丘之主,如今出了事,你轻轻躲过。我的儿子却要被流放!
他是我们家唯一的指望!你们涂山氏在青丘只手遮天,我们在你们眼里像一只蚂蚁一样微贱,就该任你们取乐再任你们抛弃对吗?
你为何不能放过我的孩子, 他为了你受刑流放,你却好好的站在这里, 坐于高台之上,凭什么啊?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冲上来的瘦弱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她的肩膀狠狠地摇晃着她。被抓住的人只无声地流着泪,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夜未眠的她,眼前忽然有些恍惚。又浮现起那一日她在莲池乘凉的光景,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坐在船头,轻轻地为自己摇着扇子,在赤橘色的晚霞里,给了她这世间第一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嚎啕的妇人似乎用光了力气,缓缓松开了拽着自己的手。赤着足的青丘少主向后退了一步,朝着两位老妇人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才站起身,转身朝山巅走去。
卓里,我果然护不住你,我把万民和紫云山死死地护在身后,不曾有一日懈怠。可我却护不住这世上我最珍爱的人,这青丘之主,我要来何用?
此刻的含真殿里已经坐满了因为她翻窗逃跑而愤愤不平的亲族,走进大殿的人似乎看不见大家打量她的眼神,她已经快两日滴米未进,说话有些有气无力:
“说吧,要怎么处置我?上绞台?受天雷?还是再把我丢进银光阵里万蛇缠身一次?又或者,你们还有别的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