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整个仙界最信任的人就是你。那一年，我去西山收妖，你奉仙君的命前去救我，把我从那大龙嘴里全须全尾地拖回来，又陪着我疗伤养病。
咱们是在战场上头挨头背贴背睡觉的交情，嘉雪，我以为，这世间万事可变，但咱俩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若咱两这样死生不负的交情都如此脆弱，你告诉我！这三界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你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萦损柔肠，是孽缘
千万年来都金光普照的重霄殿, 仿佛发生任何事都无法打扰此地的安宁祥和。天帝望着前来为嘉雪神女求情的青丘少主，很有些意外，同一旁的无极仙君对视了一会后，都没有开口说话。
跪在地上的人对殿中人的诧异毫不意外, 她一进殿就发现各位祖师神色凝重。望向自己的眼神同情中又夹杂着一些复杂的神色。大概这满殿的上神祖师, 都以为自己是要来讨个公道大闹一场的吧。
细数完那位昔日挚友的功绩后, 和表明自己愿意退让的态度后, 她便不再抬头, 安心等待天帝表态。
“青丘少主如此深明大义，仁善宽厚，自是令人感佩。只是现今你尚未即位，涂山族长肯不肯罢休，本尊不能不考虑。
你父君如今就在殿外, 今早已经表示过, 此事决不容任何人轻纵了嘉雪。不如你出去同他商量一下, 再进来答话吧。”
无极仙君的声音透着些疲惫，温和地提示着她：整个青丘最说得上的话的人, 尚且不是她。没想到父君还是背着自己来了重霄殿的人，有些意外的走了出去。
殿前的台阶下，她一眼就望见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时正半低着身子跪着，父君手里高高地举着自己的王冠, 那九尾金冠上挂着她的武英牌。
一心为女儿求公道的老族长并没有辨别出来人的脚步声，他只硬撑着那副已显老态的身躯, 不肯起身也不肯抬头，即便手已经吃力地有些微微发抖，依然不肯放下手来歇一歇。
走到父君身前的人, 还未来得及说话，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倔强的小老头，怎会原谅那个把自己骗去湖心岛的神女呢？许多事情，她看着往日的情分能原谅，可视她如珠如宝的父君原谅不了。
那些年横戈跃马的时候，父君护不住她，到了今日，势必会为了她上重霄殿博一次。
想到这里的人，扶住了父君的臂膀。看着跪久了的小老头走起路来都有些不稳，一摇一晃了半天才跟自己走到了大殿的一侧。鼻头又有些发酸的人只能转开脸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父女俩在雕满云纹的石柱旁聊了许久，从青丘少主十四岁只身一杆红缨银枪出紫云山，聊到当年恶兽横行，在昆仑水底被巨型蝾螈困在水底，差点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是那个前两日要杀她的人奋不顾身救了她。
再到凡间大旱三年，各国纷争不断。她亲眼见到隔开手腕以血哺子的民妇和跪倒在路边的游民，一边降雨一边打仗的人，晚上靠在稻草垛边歇息的时候，那个神女与她头靠着头，一起捱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
“父君，那些肝胆相照的日子，如今说起来，的确可笑。可若没有她这些年的相助，我怕是早交代在外面了。
哪怕是看在那些年并肩携手的情谊，我也不想真因为这事要了她的命去。咱们退一步，权当还了当年那些情吧。”
把头靠在父君肩上的人，少见的撒起了娇。过了许久，老族长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醉影，父君当年把青丘接到手里的时候，是个车怠马倦的乱世，九尾险些在紫云山下灭了族。
那时候，只盼着天佑我青丘，能有个战神将星降世，护着那些百姓父老。
你出生的时候，亲族在含真殿前长跪三天叩谢上天佑我涂山。我的心里却不那么是滋味，我从那一日便知道，从今往后的青丘
就要压在我的小女儿身上了，如今咱们兵强马壮，我多希望你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却又出了这种事，我好恨呐…”
说起那些往事的父君，恨恨地一掌拍上了自己的脑门，似乎是在恨亲族的无用，叫整个氏族的存亡都压在女儿肩上。又似乎在恨这群神仙的猖狂，这些年为了男欢女爱这档子破事不知道闯出多少祸来。
等片刻后冷静下来，心知拗不过女儿的老族长，戴上了王冠，整了整衣冠，就再次踏入了含真殿。留在原地的人望着父君外袍上用金线绣出的紫九尾图腾，心里也有些感慨万千。
正呆呆地愣神之际，一个许久没听过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主还真是命大啊，湖心岛那样的死地，也能叫你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
嘉雪也是个不争气的，都没熬到我赶去，拿三清刀好好清一清你的骨头。”
一身银袍的月神，经过前一阵的闭门思过似乎又清减了不少。整个人如一片薄薄的纸片立在衣服里，对着这位险些没命的故人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一时间许多话涌上喉头又生生咽回去不想生事的涂山醉影，强按住心底的不悦，斜睨了一眼这位一贯爱在嘴上逞英雄的女战神，绕着她走了两圈后，才不紧不慢道：
“月神这意思，是仙界不管谁要做恶杀生，你都要插上一脚了？我那日救你，虽不指望你能感激一二，却也不曾想过，你这个所谓的仙界战神，原来是这么个脏事烂事都要插一杠子的意思？”
回完嘴的人摊手吐舌地做了个鬼脸，就往一旁走去。她懒得和这个冷脸的疯婆子纠缠，横竖自己打不过她，绕道而行总可以了吧。
“少主可得仔细自己的身子，免得没力气看自己闹出的笑话。
你知道么？他当初拼了命也要纳的那个北海贱妾，现在又被别的国主瞧上了，说是要娶了去当贵妃。
你猜，他这次拦不拦？要我说，人鱼族果然是贱族，哪里懂什么是非廉耻？说起来她是鲛人皇姬，可实际呢？不过是个被送来送去，嫁了好几回的娼妇！”
月神的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癫狂，整个人在冷笑声散发出一种与长相不符的狰狞感来。
“还请月神慎言！此处乃是重霄殿，你在这儿贬低别的神族抬高自己，怕是上次还没管够吧？同为女子，你不为她的处境揪心，也不必如此取笑羞辱。
说到底月神出身高贵，可免于被父兄当作筹码礼物送来送去的厄运，却也躲不过被一个无用的男人负了心，还要自欺欺人在这里拈酸他人不是吗？
今日他这个侧室落了这个下场，安知他日月族族长身侧就没有别人了？我总以为，上一次重霄殿里你已经悟了，却是我想多了。”
听见洛姬遭遇的人，终于忍无可忍还是回击了。自己这一段时间，过得实在辛苦，可自西海婚礼结束后，就再未谋面的洛姬母子，原来竟更不容易。
双拳紧握的青丘少主更想不通的是，按理说已登仙族，万事承月族庇护的鲛人一族，怎地又会生了把月族族长的爱妾送人的想法。
望着没占到便宜，气得拂袖而去的月神。涂山醉影的心里全是对洛姬的担心，终于熬到父君出来，送他上了坐骑便回身去找卓里，她要去北海，立刻就去。
听闻北海消息的卓里一言不发地跟着急匆匆地爱人就一路赶了过去，上次见到那个鲛人女子，还是他和醉影的婚礼之上。
那个脸色总有些苍白的女子，怯生生地送了贺礼，怯生生的抱着孩子坐在桌边含着泪跟他们连声说恭喜，那襁褓里的孩子，似乎是那女子全部的希望。
回忆起前几次见到那个女子的情景，他也不忍悲伤起来。月神那样狠戾的人，能在她怀身大肚之时，叫杀人痛下狠手，又毫无避讳地弄伤了身前那个打抱不平的少主，把同为神族的青丘少主脖子掐个青紫，本就是个毫无顾忌的疯子。
只是自己没想到，那个背负万民骂名也要强娶鲛人侧妃的月族族长，现今两人连孩子都有了，竟又不要这个当初不死不休非要弄到手的爱妾了？
好在北屿皇宫的地形两人都熟悉得很，三两下就找到了关着洛姬母子的小院。一直等到天黑，守卫换岗，鬼鬼祟祟的人才在卓里的掩护下混进了屋里。
“我进来得不易，你与我长话短说。近日可有什么劳什子国王要娶你？”
进屋自顾自拉开凳子坐下，举起茶壶往嘴里灌的人，一口气喝干了半壶茶，终于来得及开口问出第一句话。
洛姬对自己的到来有些意外，却又很快的平静了下来，一边用绢帕擦拭着脸上花了的残妆，一边轻轻拍打着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垂眸低声道：
“少主莫要费心了，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我这条命，生来就是轻贱的，任由他们拿捏便是。”
察觉出不对的涂山醉影放下手里的茶杯，仔细端详着自从北海大皇子逝后便甚少浓妆的女子，打量着她身上异常轻薄的五彩纱衣，和脸上还有些残留的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