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旋龟,传说一直在含真殿后头的深井里修炼,已多年不现世。怎么会突然就出了那深井?青丘近日可出事了?”
这一问, 靠在床头的, 坐在床边的, 都抬起了头。紧紧地盯着那个大口吞咽着桌上糕点的青丘大将军,狼吞虎咽的人被大家一盯, 连忙大口嚼着嘴里的东西,又连喝了几口水。
涂山醉影见好不容易腾出嘴来说话的人,不敢跟自己对视,心里便知道这个胞弟怕是闯祸了。不过看他并无几分慌张,便也猜到了没出什么大事, 心里倒松快了一些。
“就是…就是火球嘛,叫我喂得实在是胖了些, 进了训练营跑也跑不过,跳也跳不动。那儿的师父又严,经常一鞭子抽得它嗷嗷叫的。
我就给它偷出来养在含真殿后边儿, 它要是进了将军府我爹那个脾气能放过她吗?,结果它逮那小树林里的松鼠上了树,给树枝子压断了掉进去了。
旋龟受了惊,就被吓出来了,我爹昨夜已经罚过我了,叫我在井边跪了一宿呢。”
还好旋龟是上古神兽里的瑞兽,被惊了也没迁怒青丘其他的人,甚至还把那只胖得脖子都堆了几层的火狐狸带了出来。
只是这个弟弟实在离谱了些,她脑海里又浮现起火球跟着自己在西海的情境。
那时候每日都要守在灶台边烧开水的小狐狸还没有现如今这么胖,回了青丘以后,也不知道大将军每日里是怎么喂的,自己每回见到那个小家伙,都又胖出一圈去。
“我既已经醒了,便同你一道回去吧。”
撑着自己坐起来的人,立刻就要下床。
“你好好歇着罢!那老乌龟还能跑了不成!你要是这次再把命折了,我还得丢了命救你不成!”
一直闭着嘴不说话的致远,见她要起身离开,立刻开口阻止起来。一旁的涂山音尘一会儿看看卓里,一会儿又看看致远,脸上写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不打紧,我紫云山的狐狸,回了青丘还能适应不了不成。再说了,我再在这儿躺下去,欠陆上神的情,怕是永远还不起了。”
起身扶着卓里的手,走了几步自觉无碍的人,渐渐松开了手,往前走了几步示意自己没事后,便踢了一脚嬉皮笑脸的胞弟,喊他去取了皮裘来跟自己一道回去。
含真殿里坐在一起的亲族见在昆仑养伤的少主忽然出现在门口,一时都惊得忘了其身行礼,纷纷瞪大了眼盯着她。
“叔伯们也是连日不见我,有些生分了。瞧我这眼神,跟活见鬼了一样。”
翘着二郎腿坐下的人,一开口又把大家拉回了现实。虽然受了重伤,又折腾出了天大的动静,回了这紫云山,这丫头还是那个嘴贱又刻薄的少主,一点也没变。
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到旋龟的人,有些诧异地看向了玉座上的父君。
偏这次为自己答疑解惑的人,竟是抢在父君前头的老将军。他干咳了两声解释道,旋龟大仙被惊了修行,身体有些不适,如今正在将军府里静养。
“既然人回来了,各位亲族也在,那音尘,你去请一趟旋龟大仙和长老。忠勇候,也烦请你去请一趟青丘氏的长老。
北海这些年接连出事,归根结底,还是鲛人各族之间面和心不和,蓝尾一族憋着火,国主又装聋作哑一直想要牺牲族人来息事宁人。
前车之鉴,不可不顾,青丘后山学堂课本之事,各位也同我提过好几次。既然赶上了旋龟大仙现世,便请了大仙和长老来,一同把那些陈年旧事说清吧。”
族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番话一说完就摆手制止了想要反对的亲族们。
得令下山的两人,分头走向了左右两边。青丘氏和涂山氏自当年大明王一站后,已经多年没有一起议事,这些年轻的后生,更是打出生就没见过两族长老会谈的场面。
皱着眉毛扫视满屋亲族的少主,脸上写满了谁敢动谁找死的威胁。她特意把凳子往亲族身边挪了挪,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等着那个自己也没见过的上古神仙。
等旋龟走进殿内,起身行礼等少主才悄悄吐了舌头。这位大神出了白须白发,看上去与神界那些仙君并无二致嘛,前两日还被火球那只胖狐狸惊了修行,原以为以为他会背个乌龟壳在身上呢。
而青丘氏的长老们来得也有些不情不愿,进了门就板着一张脸并不愿意说话。
“当年之事,两族各有各的说法。近年来,青丘氏更是把那些旧事编成了课本,教给孩子们,街市上已有上了学的孩子把那些事儿编成歌谣,到处传唱。
说到底已是经年的旧事了,添油加醋的一说,下一辈长大了,难免要互相怨恨,闹大了就要两族相残。这次那火狐狸落井,歪打正着的惊醒了旋龟大神。
他是最知道那些往事的,比咱们两族说的都要么道,不妨一道说清了,日后也换偌大一个青丘一份安宁。”
抢在父君前头开口的人,看了一眼对面的旋龟大神,又行了一礼。也不知怎地,到了这时候,自己就不愿意那个小老头先向对面那几个板着脸的青丘氏低头了,倒不如一气把话都说完了省事。
颔首浅笑的旋龟似乎早已料到了今日前来是为何事,他站起身子走到殿中央,望着殿中央的九尾兽头香炉,把当年之事重新说了一遍给大家听,故事的大致情节与她先前听到的差别不大。
只是大神今日提到了青丘当年居于后山,常与人混住,以山中野兽为食。偶有九尾红狐发作血症,的确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只是这概率实在不高。
常常一辈人里也就出那么一两个,直到最后出事的时候,也没搞清楚,到底是九尾狐进山被野兽咬了激发了兽性中了毒,还是血症就是一个概率很低但存在在九尾红狐身上的问题。
多年前被捆在柴房里的载雪,未婚夫确实是收了涂山氏的钱银,答应退婚,让她高嫁天帝。
但是此事两族长老商议过,涂山氏起初也没有用自家女儿偷梁换柱的意思,后来那苦命的姑娘,从家里跑了出去,在路上有没有遇到野兽袭击,实在是无从查证,但后来的确是发了血症,伤了人和家畜,又咬断了那个涂山商户的脖子。
“要说那年的事儿,涂山氏真有算计的地方,也就是怕天帝念在对载雪的情意上,影响了他们登仙。所以在神兵和无极仙君下凡查证时,落井下石用了瘴气之术,瘴气刺痛眼部,又熏得青丘氏口鼻流血。
便发了狂,区区百人,被早已埋伏好的涂山氏尽数剿灭。坐实了青丘氏吃人又袭击天兵的罪名,以至于被判为了妖族。
但这些年,我虽未现世,倒也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说到治理青丘,涂山氏实在是不算薄待了你们,尤其是山下的药堂免费发放的糖丸,是实打实灵药配出来预防血症的好东西。
都说商人重利,涂山又最善经商,这些年整个镇子都过得越来越好,因着氏族荫封和身份差异,混帐的确是出了一些。可若是教着孩子,一打小的就彼此恨上了,那又何需外族来搅动风云呢?只你们两族斗斗,这千年的基业,就能轻而易举的毁了。”
旋龟大神的一番话不偏不倚的把当年之事都说了个明白,在座的亲族和长老对瘴气之事都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尴尬的对视了几眼又低下了头,不知如何接话。
“如此看来,那糖丸的确不是疯药,这些年我族并未再有人发血症。且如今,从军上学,咱们同涂山都是一样的,后山的那套课本,长老就废了吧。”
率先开口的人是卓里,见满屋子都没人说话,他率先打破了僵局。
“我倒忘了你是个见色忘义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攀了涂山氏荣华,便把自己的氏族踩在足下当垫脚的。
方才仙人还说了,若不是涂山氏使了奸计,我族未必就要沦为妖族。都是他们使了瘴气屠戮了你数百的族人!你如今倒帮着他们收起话来,仙妖两族在这三界,地位悬殊,过的日子也是天差地别。
你自小瞧着你父亲一身高强武艺却只能屈居在那群饭桶麾下做一个小兵在阵前身亡,现在都忘了吗!有你这样的叛徒,我不如一刀杀了你!”
青丘的长老却对这番话并不买账,一掌拍在桌上拒绝了他的提议。被驳了面子的忠勇候并不生气,他只笑着望向对面急得失态又跳脚的老者,无奈又失望的摇了摇头。
原本想着今日好好说和的少主大人,也被这一掌惊得吓了一跳,立刻叉腰站起来大吼道:
“本少主的人!是你这个糟老头子说杀就杀的?仙妖有别,这些年我和父君,从设学堂到设比武擂台,哪件事不是为了给青丘氏谋一个公平?
瘴气之事,是我们亏了心,自是愿意作出让步来,好好商量如何补偿你们的。何至于就在这含真殿里喊打喊杀的了!”
涂山醉影没料到的是,这句话却捅了青丘氏长老的心窝子,本来疾言厉色的老者,忽然悲愤地落下泪来: